在〈為什麼讀經典〉這篇文章裡,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為「經典」提供了一些說法。他認為經典值得讀,但更重要的是,經典值得重讀。這種「經典的重讀性」並非僅說它值得一讀再讀,同時也揭示了一種「重讀感」。卡爾維諾說,讀一本新書,有時亦會有「重讀」之感,明明是新穎的東西,總覺似曾相認。但有時重讀舊作,所讀之處分明都是熟悉的詞句和情節,卻是處處逢春,充滿新鮮感。而經典之所以為經典,正正在於它既新且舊,能不斷重讀,不斷更新。
卡爾維諾談經典,嚴格來說,只限於文學領域,或是書籍領域。但在劇場世界裡,一切所謂經典,卻只能藉著記憶來保存。記憶缺乏「重讀性」,我們只能借用文字來幫助保存,因此劇場之經典,首先在其文學性。絕大部份堪稱劇場經典的作品,流傳下來的,首先都是劇本,而大部份人認識這些作品,亦總是從研讀劇本開始。當然,僅把劇場經典視作文學,是一種泯滅戲劇的學院式作法,要真正「重讀」劇場經典,重演它們,重看它們,仍然是不可或缺。
不管劇本寫得如何仔細,重演經典也必定是一種改編。拘泥於原汁原味重現經典,既迂腐,又僵化,還是布魯克(Peter Brook)說得好:當風格成為風格,劇場便死了。把經典演得似模似樣,就是經典的死期。因此,在劇場意義下,改編才是「重讀」經典的正確讀法,哪怕是改得面目全非,對傳頌經典未必不是好事。
我們看到的經典重演,粗略地說可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嚴格的重演經典,通常以「像」或「不像」來判斷其成敗得失。但這「像」或「不像」的判斷,其實頗為抽象,因此一般表演者和評論家都喜歡將之理解為「典型技巧的模仿」,就像戲曲的唱做唸打、假面喜劇(Commedia dell’Arte)的即興技法、以至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心理體系等,都算是某種劇場技巧上的典型。可是,這種標準其實對重演者相當不利,除了少數例子外,一般重演者都不是承傳於某套技巧傳統,若只能摘取某些門面招式,卻無法整套繼承,這「像」自然無法拿準了。可以想像,不論由哪一個香港專業劇團來演一齣莎劇,無論如何也比不上英國皇家莎士比劇團(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的。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有把莎劇演下去的理由。有一些重演者熱衷於以「本地化」來解決之間的落差問題,這正是經典的第二種演法。「本地化」的精神通常在於修改原著劇本,像轉換故事背景、潤飾對白用詞和語感、又或者安插本地化的特殊用語等。不過,過份執拗於語言和情節雕琢,其實只為迎向對經典認識薄弱的觀眾,對觀眾來說,他們還是喜歡針對觀看「被本地化」的地方,然後輕描淡寫地評價改編是否通順恰當,卻對於原著精神不了了之。於是原著精神開始剝落,在「本地化」的氛圍下,經典淪為通俗之作,它可能仍是一部不俗的作品,卻已失去了「經典」的靈光。
重演經典就是重讀經典,但既然重演者必須面向觀眾,重演便不只是一種重讀,而是一種詮釋,甚至創造。於是,經典對重演者的最終詰問便應該是:如何掌握經典的內在精神?大部份真正深諳經典的出色創作者,通常都能聽從布魯克的教誨,別讓經典的形式僵化下去。他們處理經典,用的是「拈」和「捏」:「拈」出經典中最能觸動人心的神髓,然後將之「捏」成他們心目中獨特的表現情態。而面對著可能「面目全非」的「經典」,觀眾往往能心領神會,不從外部推敲演出,轉而思考箇中的內在精神。這就是重演經典的第三條路。
正如卡爾維諾所言,經典可堪重讀,正是由於作品中存在著一些具普遍性的東西。劇場創作者鄧樹榮曾經說過,現代作品中不乏出色之作,但大都傾向個人化,反而在經典作品中,卻蘊藏著一種「宇宙性」。因此他近年經常搬演經典,正是為了開啟這種「宇宙性」。不過,對現今大部份創作者來說,發掘「時代精神」(Zeitgeist)似乎才是創作者的第一任務,只是在發掘時代精神的同時,人類精神結構中的「崇高感」(sublime)卻日趨消逝。現代性的根本精神是:過渡、短暫和偶然,自然再容不下任何崇高之物了。於是,當世界日趨多元混雜、當我們對鄰近城市的時代精神亦無從把握、當一個社群中也存在著眾聲喧嘩的價值取向時,僅僅發掘時代精神,可能只會讓劇場淪為少數品味,卻無助思考藝術,反省自身。這樣,重演經典才能有最在地的意義。
近年重演經典彷彿成了劇場時尚。有人將之歸咎於劇場編劇貧乏,但從另一角度看,這可能意味著香港的劇場創作者已大規模地擺脫了「編導分家」的傳統創作方式,不再把編劇視為創作主體,亦不再費神於文字雕琢,省下心力,轉向探索文字以外的「劇場性」。他們借來經典文本中的強大文字基礎,甚至乾脆改編經典文學作品,以支撐他們的劇場冒險。正如早前兩齣引起頗多話題的經典重演之作:PIP劇場的《仲夏夜の夢》跟前進進的《哈奈馬仙》,兩者皆拈準了原著的精華,也捏出了某種「時代精神」。對我們的城市來說,兩部作品既如同一對鏡像,也彷彿是時代之精神分裂症的徵兆。
於是,劇場之經典,再不可稱之為「經典」了。當我們說重演經典,除了是在版權上向原作者交代,和為觀眾提供某種演前期望之外,我們所看到的,原來都不過是某種原初的宇宙性經驗,如何藉由重演者的改編創作,再現於劇場之內。
(原刊於「牛棚劇訊」,2008年6月)
Friday, June 13, 2008
為什麼看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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