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踏進工廠大廈的那一刻,我便努力想像自己成一個演員,努力把戲演好。當時我並不知道台詞,也沒有聽過導演所說的任何一句話,而那個演出的地方,直至演出前的一刻,我也從沒踏足過,那一個半荒廢的工廠大廈天台,背後還有恍若舞台射燈般的燦爛夕陽。
最近在澳門發生了這個演出,印象十分深刻。我不肯定演出算不算成功,但肯定是我的一次相當有趣的觀劇經驗。沒錯,是「觀劇」,同時也是「演出」。在剛過去的「澳門藝穗2007」之中,就有很多這樣的演出,你肯定無法用一般的劇院經驗來理解它們。以這個天台演出為例,其中的設定是這樣的:在澳門城市中不同角落的天台上,放置了很多由創作者所製作的裝置,而觀眾,也即演員,在創作者的帶領下,穿梭這幾個不同的天台,配合裝置自由地「演出」。
我也看過另一個演出:創作者把一個社區公園改裝成茶座,觀眾圍坐在大圓飯桌上,演員一邊演出,一邊向觀眾派發叉燒飯。觀眾的「任務」,就是要吃掉這盒叉燒飯。
曾聽說,戲劇圈裡有一個專稱,叫作「環境劇場」。以我的理解,這裡所說的「環境劇場」是指一些在生活環境中所發生的演出,創作者通常就是要讓演出跟這個環境「發生關係」。而像我這樣的劇評人,亦通常會以「『關係』發生得好不好」來衡量演出是否成功。
那兩個演出,我看得感動,卻有點幼稚。但這並不是「環境劇場」的內在問題。事實上,「環境劇場」(environmental theatre)原來早有典故。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是最能把「環境劇場」演繹成一套戲劇理論的當代戲劇家,在他眼中,「表演空間」不僅是任何既定的劇場空間,「環境」一詞正好說明了,表演空間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三維方塊,透過演員對空間的介入和再定義,任何生活環境皆可以進化成劇場。例如天台,例如公園,或任何想像得到的地方。
我把謝喜納稱為「戲劇家」而不是「劇作家」、「導演」或「演員」,正是因為像「環境劇場」這類表演形式裡,我們已無法再用任何「劇場邊界」來框定藝術的意義。例如,「導演」這一種看似不可或缺的角色,其實不過是劇院制度興起後的人為產生,根本就沒有藝術上的必然性。我總覺得,最經典的「劇場邊界」,莫過於著名的「第四堵牆」了。周星馳說,所謂演技,是一個「從外到內,再從內到外」的過程。神化古怪的說法,卻一矢中的,因為出色的演員總是有一種本事,能夠把鏡框舞台朝向觀眾倘開的那一面,想像成舞台三堵牆以外的「第四堵牆」。如此演法,演戲跟真實的差異就立即消失了。
在這裡,我忽然想起了兩個電影畫面:一、在寺山修司的《死在田園》最後一幕裡,主角跟母親跪坐在鄉間的房子裡,突然牆壁倒塌,露出了牆壁外現代化的城市街景,這時觀眾才看見一些好像是幕後人員的人,陸續將房子的外觀收拾,鏡頭漸漸後退,城市街景也愈來愈多,最後房子的佈景給拆得一干二淨;二、在布紐爾(Luis Bunuel)的《中產階級的審慎魅力》(Le Charme Discret de la Bourgeoisie)中,一群過著中產生活的男女正準備享用他們的晚宴,僕人推出第一道菜,他們便急不及待要大快朵頤,卻發現菜居然是假的。然後到第二道菜出來,也是假的,然後,有賓客發現餐桌和大廰裡的各種用具都是假的,開始引起他們的恐慌。就在這時候,大廰的一牆突然倒塌,露出了帷幕以外坐滿劇院的現場觀眾。最後鏡頭一轉,其中一人給驚醒,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不經意的聯想,卻驚異地揭露了「第四堵牆」的虛假。畢竟,將「戲劇」看成是「真實的重複」,這是虛偽的。而「劇場邊界」本身也是人為的,為戲劇者,既是可將之建立,自然也可將之打破。
於是,一個關於戲劇本質的猜想便出現了:「我可以選定任何一個空的空間,並將它稱作一座空蕩的舞台。當一個人在他人注視下走過這個空間時,這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的全部」。這是布魯克(Peter Brook)在《空的空間》(The Empty Space)一書中的開場白。如此構思,著實迷人得很。
當然,在我們常常看到的劇場演出裡,或多或少也仍然被「第四堵牆」的幽靈所纏繞,因為它應驗了二千多年前亞里士多德的說法:「戲劇是人類行動的模仿」。但我始終不相信,這就是戲劇的本質,我寧可相信,那只是一種權宜之計。戲劇之所以為戲劇,應該不是「模仿真實」、「呈現真實」、甚至「再現真實」,而更應該是與「真實」發生著糾纏不清的關係。
常言道:「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如」字並不妥當。當代前衛藝術中有一個熱門關鍵詞:happenings,有人把它譯作「偶發藝術」。這個詞既是名詞也是動詞,既是說在「空的空間」所發生的「事件」,也是說事件正在「發生」,精髓就在於它的「偶發性」,不在劇本也不在命運的計算之內。我想,所謂劇場,本就在生命之中,而戲劇家的任務,跟哲學家其實是一模一樣。
二
那早就不是一個可堪記憶的時空。我記得那時的空氣淒冷徹骨,心火卻燒得正旺,如果說這是一種消耗青春的方法,大抵我再也無法經歷另一次如斯的旅程。或者說,把那些街道名字牢牢記著,本就是奢侈之舉,既然國度是陌生的,人也如同陌路,那麼就只有這些身懷絕技的街頭表演,才能讓青春變成另一場表演。是的,青春可供表演,也因此之故,我才能輕描淡寫便記住了那群歐洲街頭上的無名藝人。是一份街頭表演的特殊靈光,照亮了我在旅途上一片丹心,我於是忘記了自己居然曾是一個冷淡的街頭觀眾,把零落的銅板投在地上,對藝人輕身挪移一顰一笑卻絲毫未覺。
直至很久以後,我才在一個炎夏潮溼的書房裡,讀到一個街道現代性的小故事。在一段很長的時間裡,人們的房門都是緊緊閉著,他們把自己最私密的心事巧妙地鎖在心房,好好保存,然後隨手帶上面臉,便輕裝上街,幹著公共人應幹的事。歷史社會學家心存懷念,把那一個美好歲月說成是大方得體的時代,因為人們都懂得修好心房,也有本事在街上演好自己。然後呢?據說有人把街道開得平直寬闊,有人將街頭兩旁裝得琳瑯滿目,之後燈泡亮起了,煤火也燃燒著,遊蕩者也給帶上時代光環,變成現代街道的帝王。但很不幸,他們再不願為公共領域說些什麼,甘心做沉默的觀眾。
這可算是一個最壞的時代吧?歷史社會學家誠心誠意地告訴我,公共人走了,退出了歷史舞台,剩下一小撮愛在公眾視野中騷手弄姿的政客、知識份子和潮流達人。公共藝人努力鑽營化妝術和演說技巧,務求為著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的歷史表演全力以赴。聽到這裡,我心下一驚,連忙打開電視機,只見一眾魑魅魍魎乘勢而出,直襲而來。他們技法精奇,演出神化,大有身心合一之能耐,是我輩平民無從企及的。我看得眼傻了,世間竟有如斯化境之輩?還道這才是最好的時代?
後來我終於醒過來了,手上仍握著那厚厚的社會學巨著。黃昏之光剛過,我亮了桌燈,櫃中書影紛至沓來,我以為又是那群無度的魑魅魍魎,嚇得身子不受使喚,突然,腦子映出我曾聽過讀過的一堆理論、真理、觀念和意見,如絲網般羅織著腦膜,在腦子裡壓出一道網痕,然後是血跡,再是血注如泉。我感覺暈眩,身體卻毫無異樣。就在我失去知覺前的那一刻,突然眼前一白,我再一次遇見了那道深秋的石橋。
我已經忘記了,那裡到底是巴黎、布拉格、維羅納(Verona)還是亞威農(Avignon)?跨過城河的橋,也跨越了現代性,輕沾著中世紀的水面。那時,橋上的人在看風景,而你卻在注視著她。這個近乎完美的女體好像一絲不掛,只將皮膚髹成青鐵之色,再弄出一副莊嚴的優雅狀。路人走過駐足觀看,有人面露不解,有人一臉好奇,有人會心微笑,也有人說三道四,這時你才發現,原來女體不是舞台上的超級偶木,她生活於表演與真實之間,在私密跟公共之間遊蕩。你的心神給折騰了幾番,才狠下心腸掏出一枚銅板,放在女體前的小布籃裡。終於,她笑了,那是一個衝著你而來的笑靨,美得不可方物,美得顧盼自豪,你,只自覺無地自容。
當我們只願做旁觀者,我們就要永遠失去面對世界的激情。這是歷史社會學家的預言。我曾經認真觀察過香港街頭的藝人,但每次我跟只願當旁觀者,最終敗興而回。橋上風景終究迷人,他們創意無限,陰陽怪氣,遠勝於暗街後角的潦倒乞丐拉著走音二胡,也強於不知何來的殘肢廢人賣弄淒涼。有時我良心發現,掏出銅板輕放地上,然而那橋上女體的笑靨終是勾魂攝魄,我想念得起勁,終歸也比苦命人來得吸引。也許長期活在沉悶城市中的我們,青春之火早就消耗得一干二淨。你還能記得小時候的唱遊課嗎?不,在我的記憶中,僅僅依稀藏有大學迎新活動中的營火熊熊。他們教曉我跳一支不知所云的怪舞,然而我卻樂在其中。那時我不再有旁觀者的憂心忡忡,因為世界已然灼熱起來,我們都成了表演者,給自己消磨張狂。歷史社會學家的預言彷彿突然失效了,我終於能真心真意地把私密鎖在心房,讓身體徹底暴露在公共之中。那支給我跳得極度難看的舞,終成了我的墓誌銘,自此之後,表演的我死了,跟青春一同埋葬土下。
靈光畢竟只是靈光,當蠟炬成灰,靈光泯滅,一切又復歸舞台邏輯,別人好好的演,我冷漠地看。我想把一整櫃的書籍推倒在星火中,容它釀成巨火,讓我在浴火中經驗火與身體的表演關係。我也想化作另一個飾演街頭塑像的女體,跟那群演奏詼諧音樂的音樂人、拋樽呑火的雜技人、說相聲罵街棟篤笑的街頭智者、還有下筆如有神助,演說鏗鏘動人的公共知識份子,同心重建城市,創造出一座奇觀處處的公民社會。
2007.11/2008.8
Saturday, August 30, 2008
在劇場與夢境交叠的邊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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