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明是懷念著那種奧菲麗亞式抵抗。
在《哈奈馬仙》和《hamlet b.》的故事裡,哈姆雷特的奧菲麗亞如痴如狂地追捧著劇場,每周都在劇場裡外進進出出,還大剌剌地指稱這是一種參與、一種抵抗。劇作家沒有清楚說明那是一種怎麼樣的抵抗,但按圖索驥,與之對立的自然是那種消費式的劇場參與。我身旁有不少喜歡看劇的朋友,都會把「去劇場看劇」視為一種消費閒暇的活動,他們並不要求劇場為他們提供任何心靈上或思考上的層次提升,而只希望舒舒服服地看完一齣劇,然後回家睡覺。這些朋友總是讓我覺得,我是多麼優秀的劇場觀眾。我經常就像劇中的奧菲麗亞一樣,以聖徒般的身影徘徊於劇場內外,獨個兒感受著那種劇場所散發出來的神聖氣息。這種經驗,輕易便令我相信,我是一個生活革命家,試圖以「參與劇場」這種方式與向主流世界作出抵抗。尤其是,當我在看像《哈奈馬仙》和《hamlet b.》這些大擺對抗姿態的作品時,總看得如痴如醉,而我的朋友卻以「看不明白」為由加以否定時,我這種所謂「抵抗」,便馬上變得合情合理了。
其實我是有點害怕這種劇場經驗的。因為感覺太好,我差點忘記要認真考慮的兩個問題。第一個是關於藝術的質素問題。最近我去了一個中學校際戲劇活動做演後座談嘉賓,演出中有的是四平八穩的中學話劇,另外則有些是以中學戲劇的標準來說相當破格的演出,當中大玩形體意象,即使在表演上仍相當幼嫩,我仍為他們突如其來的神采而大為感動。可是,在場有一位資深劇場工作者卻語重深長地告誡那些表演破格的同學,別太過「打天才波」,戲是要排出來的。他的意思簡單明確:那些偶然的神采絕不可靠,好的演出是需要長時間蘊釀的。
我的意見,跟這位劇場工作者並沒有根本的矛盾,只是重點不同。他看重的是一般意義下的藝術質素和水平,進一步說便是專業性的問題;而我關心的則是藝術上的靈光(aura)如何被呈現。靈光似乎難以從計算和排練之中獲得,天才型的藝術家往住能在不知不覺之間製造靈光。只是,現實中的天才並不多見,那些可愛的中學生也不見得是什麼天才兒童。那麼他們到底是靠什麼來打動我呢?我不肯定,若硬是要說,大概就是那種放開懷抱肆意創作的態度了。尤其是相對於那些演得紥實平穩的友校同學,他們的演出儘管粗糙,卻放肆得很。我甚至暗自欣賞他們竟敢不怎麼排練也敢跑到台上,即使最後還是給我和那位劇場工作者批評得體無完膚。若以我們經常引用的某些專業性標準來衡量,這種演出和態度無疑顯是不入流的,可是我始終還是不由自主地要將他們的行逕想像成一次抵抗行為:抵抗藝術的專業性,抵抗中學話劇的意識形態,也抵抗主流觀眾對「何謂劇場」的既有想像。
第二個問題可以歸結為一條康德式的提問:「藝術作為抵抗如何可能?」。最近我又看到了一個特別有趣的演出,演出名稱叫《西夏旅館》,跟台灣作家駱以軍的長篇小說同名。沒錯,這種對號入座,理據相當充份,演出正是改編自這本小說。不過從我知道這個演出,直到最後把它看完,我好像從來沒有認真考慮它跟那部小說、以及跟文學之間的內在關係,而只是將之視為一群年輕劇場人的習作。但道聽塗說得知,看演出的人很大部份是所謂的「文學人」:因為熱愛文學而來看「文學改編劇場」的人,以及因為關心文學生態而來參與這件「文學事件」的人。事實上,在策劃演出的過程中,文學圈的背景十分吃重,反而劇場圈的背景相對薄弱,觀眾把整個製作理解為一件「文學事件」,實屬意料中事。
我根本無意把「劇場」和「文學」劃分成兩個互不相容的藝術界別。不幸的是,這正正是一個十分常見的想像,即使絕大多數的觀眾都分明知道,那是一個「文學改編劇場」的作品,當中有文學成份,也有劇場元素,然而我們總是經常帶著某地藝術分類上的偏見來判斷作品。對這種作品最常見的評論方法是:以小說作品的藝術性為藍本,評價其改編成效;又或者是暫且繞過原著,單純就討論其演出效果。前者是文學本位,而後者則是劇場本位。以《西夏旅館》為例,改編效果並不理想,主要是編劇未能完整地捕捉小說的核心精神,而只是機械式地摘取某些枝節略作發揮。但就演出而言,不論是導演調度和演員表現,都顯得奔放活潑,營造出相當豐饒的劇場氣氛。
對於這類割裂的評論方式,我實在感到很不滿足。實情是,《西夏旅館》的演出為我帶來了一次相當奇妙的藝術經驗,當中既包含了因不夠專業而誤打誤撞出來的特殊靈光,同時也有編導和演員美妙的創作痕跡,當中又摻合了應該是從《西夏旅館》原著吸收得來的魔幻氛圍。在看完演出的當下,編導以一種不太專業的方式突然走到演區,又以這種不太專業的方式表示演出已經完結時,似乎正把某種既有的劇場習慣完全打破了。於是我再次張看一下坐在附近的文學圈朋友們,然後突然驚覺,那根本不是一個劇場演出,也不是一件文學事件,而是一件無法被分類的藝術作品。
據說藝術的本質,或本源,是對自然的模仿,或是對模仿自然的模仿。很多人總是要求作品忠於形式,要把一齣劇演得像一齣劇,那是對個別藝術形式的模仿。這種方式的極致演繹是要藝術作品模仿某種主流價值,好讓觀眾通過消費藝術品來擁抱這種主流價值。可是,當藝術進入了抵抗的迴路時,藝術便不可能再純是一種的模仿了。它必須包含著某種僅屬於作品自身、難以輕易分類的藝術形式,還有不是透過機械的模仿、而是從想像力和創造力中發展出來的內容。這種超越模仿的創造力,不再是為諸如「劇場」這類僵化的藝術分類服務,而是為創作者自己服務。如果說,創作者仍然希望以「劇場」作為其創作媒界,他所問的也許不再是「什麼是劇場?」,而是「我如何要求劇場為我服務?」。
我猜想,以「如何要求劇場」作為一種抵抗,才是真正的奧菲麗亞式抵抗。劇中的奧菲麗亞以跟身為表演者的哈姆雷特戀愛,來完成她的抵抗行動;我而則是要求「劇場」來區別我和一般觀眾,從而實行「抵抗世界」這一偉大事業。我自然知道,因為鬱悶,才會抵抗;而純粹的抵抗,卻不足以排遣任何鬱悶。因此我才會以不同方式,繼續將劇場進行到底。
這正是抵抗之虛妄所在。
(原刊於「牛棚劇訊」,2011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