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一:翻譯
我使用的是英譯本,而不是德語原文。曾聽說英譯者為求簡潔易懂,有時會在翻譯時把意思簡化,於是一些在原文中的一詞多義和語帶相關往往會被刪去。我 在翻譯劇本和跟演員排練時,就發現英譯本存在著不少語意上的含混之處。《石頭》這個劇本的調子基本上是寫實的,角色、場景和情節表面上交代得很清楚,因此 最初我一直沿用力求寫實的方式進行翻譯,但後來卻發現,劇本中經常會在不經意的地方出現一些不通前文後理和語意不大清晰的對白。我理解,英譯本的誤譯或許 是原因之一,但亦有可能是原劇本中本來就不是那麼「寫實」。對於這個問題,我在翻譯時花了最多精力在以下兩方面:一、《石頭》是關於一個延綿近六十年的家 族史,因著種種歷史問題,角色都是活在欺騙、背叛和勾心鬥角之中,我必須像偵探查案一般,把每一句對白的真偽和語氣弄清楚,尤其是當翻譯成廣東話時,如何 準確地加入廣東話的助語詞和感歎詞,就成為抓緊文本意思的關鍵之一,這實在有賴一眾演員幫忙參悟;二、即使每一場都是寫實的,但三十五場戲以時空交錯平行 敘事的方式接合起來時,我對這「寫實」便沒那麼有把握了。在不少場次裡,當角色一輪針鋒相對之後,通常會突然出現一大段自白。這些自白似是回憶,似是心理 活動,似是角色突然抽離角色的旁白,也似是某個不存在於劇中的敘事者借角色之口說話。這些自白會較為詩意,跟一般對白稍有不同。劇中並沒有清楚顯示哪些部 分應力求寫實,哪些部分可以「虛」一點,卻總是處處保留著暗示,於是在翻譯的時候,我也必須衡量哪些部分該譯成口語,哪些部分可調較得不那麼像「人話」。
關鍵詞二:(去)角色/場景
《石頭》的敘事結構似乎一直暗示著,那些角色和場景都不是寫實的。故事以三十五場一共橫跨六個年份的場景組成,角色共有六個,年齡背景迥異,但這些 角色似乎並未呈現出十分鮮明的人物性格,於是我有時會想像,他們其實不是實實在在的角色,而只是某種角色類型的象徵。例如故事中有一對納粹德國時代的德國 夫婦,他們要收購一對猶太夫婦的房子。關於一對猶太夫婦後來的命運暫不說穿,但在這對德國夫婦跟猶太夫婦交往的過程中,我們很輕易便看到當時德國人對待猶 太人的全部態度,從向納粹黨告密,讓他們被拉進集中營,到出錢出力營救他們逃亡國外。可以說,劇中這對德國夫婦並不是具實的角色,而是象徵了一整個時代的 集體意識。另外,三十五場共六十年的故事都是在一間房子裡發生,這間房子曾幾度易手,易手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種種衝突和愛恨,正好跟六十年間的德國歷史發 展環環緊扣,從反猶、納粹的原罪、兩德分裂到統一、乃至幾個世代的德國人之間的代際矛盾等,正正就在這三十五場發生在一間房子裡的家常閒談和口角中表露無 遺。因此,我有時會看到的,卻不是劇本中所明示的現實場景,而是沒有在劇本中說得十分清楚的歷史場景。
關鍵詞三:當代史詩
因此,「當代史詩」成為我試圖理解《石頭》的一個框架。什麼是史詩?史詩就是歷史的敘述方式。德國劇場中有布萊希特「史詩劇場」的偉大傳統,我們通 常都會注意到史詩劇場中以敘事體結構製造陌生化效果的劇場美學取態,而往往忘記了史詩劇場中的歷史成份。「歷史」在劇場中並不以「製造陌生化」作為其任 務,相反,歷史場景中的論題才是劇場所需要呈現的東西。作為一齣歷史劇,《石頭》野心很大,其野心不只在於它試圖在一齣一小時左右的戲中涵蓋近六十年的德 國當代史,更在於它努力尋找一種「更當代」的歷史敘事方式,那就是一種「當代史詩」。我不太了解現在的德國人到底如何理解他們的歷史,我只能很「他者」地 想像他們一直為納粹的罪行而懺悔,也一直為兩德擺脫冷戰陰霾復歸統一而自豪。《石頭》一劇的纖細正好告訴了我:在剝去這類他者眼光的大論述外衣,我們才可 以較能用當代德國人的眼光,看看歷史問題的複雜性。《石頭》中沒有大人物,小人物關注的都是自身的事,像劇中的婆婆如何面對她在納粹時期的一段往事,或者 是那個東德女孩如何討回因兩德統一而失去的家園。在這些人的故事裡,我們才可以看到歷史的複雜性,而劇場作為一個盛載歷史的載體,也必得努力把歷史問題、 當代視野和劇場美學連繫起來。
關鍵詞四:導演
到目前為此,我仍不能確定「導一個讀劇」算不算是「導一齣戲」,還是只是一次研讀劇本的習作。關於「讀劇」究竟是什麼的問題,過去我們也曾經討論 過,在技術上,這可能是一個「演與不演」或「演多少」的問題。最低度最簡約的讀劇形式可以是只讓幾個演員拿著劇本站著或坐著讀,而不作任何舞台調度上的設 計,這算是「零度」的讀劇。從「零度」的讀劇,到「一百度」的完整製作,作為「導演」的我,仍然有起碼九十九種選擇。一個關於讀劇的原則是,盡可能清楚表 達劇本內容,同時盡可能減少劇本以外的舞台元素。但有時,這兩個「盡可能」卻是互相矛盾的。在《石頭》這個例子裡,有兩個元素是比較好玩的:一、如何在轉 場時表達時間上的跳接;二、如何調校演員的表演濃度、舞台調度以至道具服裝等,以抑制讀劇時的寫實感。而這兩點也正正是那兩個「盡可能」的矛盾之處。例如 我可以讓演員直接讀出每場的年份,其他舞台元素沒錯是減少了,但卻大大打亂了劇本節奏;又例如劇中的確是有一塊石頭的,它有著深厚的象徵意義,我當然大可 以真的準備一塊石頭作道具,但若是如此,我就可能需要讓演員作適度的表演,而不是單純地坐著讀劇本了。
關鍵詞五:空間
能在Youtube上找到的唯一公演錄像,是一個德語原文版本。舞台是一個家居實景,這也切合劇本的設定,但我從一開始就已經覺得《石頭》不是傳統 意義下的寫實劇,因此不應該是實景設計。那房子是劇本中唯一的場景,它既是故事中角色活動的空間,也隱喻著一個德國歷史空間,而同時在讀劇這種表演形式的 制約下,我必須大大倚仗演員的唸白和台位來定義舞台空間的戲劇意義,而不是用任何實質的佈景。牛棚劇場可愛的地方,是它總是誘使我只用一張長枱和幾張椅子 來排戲,而枱和椅子的組合,一方面也切合「房子」這一空間設計,另一方面也跟讀劇的形式相配。顯然,這同樣也是《石頭》給我的誘惑。剩下的問題是,如何只 用枱和椅子構作劇本背後的歷史空間呢?
2013.2
(本文為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於2013年2月演出《石頭》(讀劇)之導演筆記)
Wednesday, March 20, 2013
讀劇沙龍.導演筆記──導演《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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