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14, 2015

新文本‧表演性‧貝克特

在一篇1965年的導演札記上,我讀到這樣一條:「不要因為Martin Esslin寫了一本《荒謬戲劇》我就得把《果陀》和荒謬戲劇連起來,那未免太naïve。」滿有藝術自信的斷言,語出去年逝世的著名電影編劇邱剛健。據說他是華文界中首個搬演《等待果陀》的人,當年演出如何,不得而知,但他竟敢破除理論權威的習見,用自己的方式解讀新潮之物,足見後生可畏。

英國戲劇大師彼德‧布魯克(Peter Brook)告誡我們,當形式成了風格,風格便僵死了。將《等待果陀》甚至是整個貝克特(Samuel Beckett)從「荒誕劇」的人工分類框架中拯救出來,正是要避免「貝克特」僵死成一種風格,這樣我們才能從他身上掘出更多寶藏。等待到今時今日,大家似乎已習慣將果陀奉上殿堂,而不當它是前衛了,例如年初香港「進劇場」演出的《等待果陀》,就予人一種很「經典」的感覺。

《等待果陀》仍殘留著不少「戲劇」(drama) 痕跡, 場景明確,角色具體,情節清晰,反而晚期貝克特寫過不少短劇,今天讀來,仍叫人抓狂不已。例如《無言劇I/II》(Acte sans Paroles I/II)只有一連串的動機不明的行動;《非我》(Not I)裡的一張嘴巴說個不停;還有《呼吸》(Breath)裡空放垃圾一堆,以及三十五秒的聲音燈光變化。這些短劇甚至連「荒誕劇」都稱不上,而是一段段劇場本質的切片, 節奏、意象,還有可感而難言的劇場狀態,通通被貝克特解構掉。

我愈來愈覺得,貝克特的大師地位,並不在於他寫得出像《等待果陀》這種直指人類存在本質的哲理劇,而是他敢用一兩頁紙的劇本,將千年下來都仍未有人觸及的戲劇問題抽絲剝繭。有說當代的「後戲劇劇場」(postdramatic theatre)發展大勢濫觴於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但其實,貝克特的一筆也不容小覷。今天,現在愈來愈多注重身體訓練的劇場導演,都會拿貝克特的短劇作為表演方法的訓練文本。先不說遠的,就拿香港的鄧樹榮為例,他曾在2013年的《熱血軀體》形體訓練展演中,便用《無言劇II》來示範演員如何透過形體節奏的改變,創造不同的戲劇情境。

另一個較遠的例子,則是當代表演訓練大師薩睿立(Phillip Zarrilli)。最近台灣翻譯了薩睿立的經典著作《身心合一》(Psychophysical Acting),書中就提到他曾策劃過一個名為「貝克特計劃」的訓練及演出個案。薩睿立認為,經常有人把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方法視為一種以排戲方法,其實是很大的誤解。事實上,史氏更強調演員的自我修養,而不是機械的表演技巧,演員首先應該是一個「人」,演員進行表演訓練,並非只為演出,更是為了提升駕馭身體和意識的能力。薩睿立以「身心合一」(psycho-physical)來概括由史氏體系衍發出來的當代表演訓練精髓,他指出,「身體」和「意識」不是兩種可以截然分開的東西,當演員進入表演狀態,身心之間便應互相感知、互相共嗚而終至合一。要達到這一點,就絕不能單靠純以演出為目標的排練來完成,而必須透過「先於表演」的長期修練, 逐漸提昇演員對身心合一的敏感度,準備迎進任何形式的戲劇文本。從阿陶(Antonin Artaud)、葛羅托斯基(Jerzy Grotowski)、芭芭(Eugenio Barba)乃至鄧樹榮,走的盡皆是這一條路。

至於為何是貝克特呢?薩睿立認為,「身心合一」乃是要演員以有意識的呼吸來調節身心,使身心達至蓄勢待發的衝動狀態。他借用了印度卡拉里帕亞特武術中的述語「全身盡化成眼」,以描述這種「靜立而非靜止」的狀態,而貝克特短劇中的「反戲劇」設定並未抑制演員的創造力,反而為演員架設了一個讓身心敞開的平台,正好適用於作為訓練的中介文本。例如在《無言劇I/II》裡,一連串的動作背後並沒有潛藏著任何戲劇動機,演員要做的不是以「情緒記憶」這類方法來填充角色,而是讓自己處身無知的狀態裡,對劇場上的情景作出直接反應。

當年貝克特高瞻遠矚的實驗,時至今日已大規模地在當代劇作家筆下發酵。在不少被稱為「新文本」的當代劇場文本裡,我們可以發現不少這類將角色「非人物化」的設定,除了典型的「敘事體」(即以角色外的敘事者角度來敘述戲劇情節)外,更有「非人格化」的設計。這些「非人格化」的「角色」,可以是一張嘴,一把聲音,一個概念,一種情緒,一堆意象,諸如此類。演員不能單靠臨摹現實來捕捉「角色」,反而須借助身心合一這類方法來捕捉某種特殊的「表演狀態」,進而再現(而不是摹仿)這類非人格化角色。

我肯定這並非巧合,而是當代戲劇發展的匯流結果: 除了貝克特之外,薩睿立居然也借用了莎拉‧肯恩(Sarah Kane)的《4.48精神崩潰》(4.48 Psychosis)和馬丁‧昆普(Martin Crimp) 的《幹掉她》(Attempts on Her Life,「香港話劇團」版本譯為《安‧非她命》)為另外個二訓練展演個案。這兩位英國新文本悍將皆擅於塑造非人格化的戲劇主體,例如《4.48精神崩潰》裡呈現了一個碎裂自我中的多重面向;《幹掉她》則借各式各樣他者論述,折射出一個無法確定的缺席主體。兩劇跟不少新文本一樣, 透過劇場敘事策略再現出某種特殊的當代存在狀態,這與傳統戲劇文本中以角色、對白和情節來呈現戲劇主體的方法大相逕庭。換言之,新文本中的「角色」形構必須在文本內容和形式的相互辯證之間開展,再連繫到演員的身心互動之上,若演員一味鑽營如何塑造人格化的「角色」,將文本中的戲劇主體演得太有實感,太似「真人」,反而會破壞文本的潛能。

我曾聽過一個說法:香港劇場演員大都奔放有餘,卻沉穩不足。我不知道這跟史氏體系的盛行有沒有關係,但從演出角度看來,我們仍需要開發更多表演方法的可能性,以支援劇場文本的多變發展。事實上, 香港演員演新文本,往往需要大費周章去擺脫對「角色塑造」的慣性,因而影響演出效果。以下兩個例子,我已不只舉過一次:「香港話劇團」的《安‧非她命》,跟「風車草」與「進劇場」的《 Crave狂情》(即肯恩的《渴求》(Crave))。主演兩劇的都是一群水平很高的專業演員,但偏偏因為他們太能「演」,對成為「角色」太過自覺,灌注感情也太盛了,結果將文本中曖昧不定的戲劇主體狀態消解了。 而「奔放有餘,沉穩不足」的評語,似乎正道出了問題癥結所在:當演員戳力要注滿角色血肉,戲劇能量放出去了,卻收不回來,亦守不住薩睿立所講,那種「靜立而非靜止」的蓄勢待發之態。

戲劇觀念的更新,會催生新的表演方法。我估計在貝克特寫那張嘴的時候,他大概也沒考慮到演員可以怎樣演吧?一切便留給導演和演員去探究好了。而新文本劇作者敢於把文本寫得激進詭變,導演和演員也得敢於接招,盡情想象劇場表演的可能性,而不是因循僵化的舊形式。我覺得,邱剛健的札記跟布魯克的告誡一樣,都是穿透時代的神喻:我們被告知,劇場一旦停下來,就會馬上死去。

幸好,劇場是一個停不下來的永動體。人即使靜立,劇場也不會靜止。

20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