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22, 2020

藝術家找不到紅墨水

關於可說和不可說,我馬上想起一個共產世界的老笑話:某位在東德的仁兄被派到西伯利亞工作,他知道寄回家鄉的郵件一定會被監看,於是跟朋友約定一個暗號:如果信是用藍墨水寫的,那就是真話;如果用紅墨水,信所寫的都是假話。一個月後,他的朋友收到他的來信,信裡用藍墨水寫道:「這裡一切都很美好,店裡食物又多又好吃,戲院播的都是西方的好電影,而且住的地方又大又豪華。唯一是,我一直無法找到紅墨水。」
 
文化理論家齊澤克在「佔領華爾街」運動的一場演說中,又把這個他說過很多次的笑話再說一遍。據他的解釋,這個笑話的意思是,我們有表達所感所想的自由,卻沒有表達我們不自由處境的「語言」——即紅墨水。齊澤克批判的自然是以自由為幌子的資本主義,然而追源溯流,笑話的起源仍然是共產極權下的社會。任何極權社會都會發生類似的境況:他們准許你說任何話,但只能用他們提供的那套語言。因此我們總是悲觀地認為,極權之下,人人不再敢說真話,大家要麼違心地說假大空話,要麼保持沉默。
 
但偏偏最優秀的藝術作品,還有最鋒利的批評文字,往往都在這種高氣壓中綻出光芒。藝術自有其優勢,它關注的是美感,是豐富人類思想情感的器具;相反地,極權的本意就是踐踏人類豐盛的精神向度,要打磨出一個個一模一樣的被統治者,故專制者本質就是:沒美感。無權力者在現實上無法與當權者對抗,卻能透過保存和發揚自身的美感,作為極權敗壞人類文明的歷史見證。
 
齊澤克拿笑話去嘲弄資本主義。但資本主義一般都不小氣,所以我們在資本主義時代,直接嘲笑權貴是家常便飯,你未必能撼動他們的權位,卻總能以美感揭露他們的醜陋。所以上至古希臘喜劇,下至今天的網絡二次創作,或多或少成為最具時代精神的藝術形式。但專制者心胸狹隘,動輒把嘲弄視為叛逆,叫人不得不退避自保。幸好藝術家骨格精奇,他們所思索的命題,總是關於如何在世界中呈現美感。有些人找不到批判嘲弄以外的美學方法,結果沉默下去;有些人卻身段靈活,深諳假裝的藝術,時而虛與委蛇,偶偶發個擦邊球。嘲諷是暗藏的,表達是加密的,叫小氣但品味低劣的專制者抓不到痛腳。
 
我的意思是說,與公民社會不同,藝術可以說假話,那些「活在真相中」之類的倫理規條不完全適用於藝術。我們大可以把此話修改為「活在美感中」——但我絕不是一個形式主義者,也不相信藝術形式可以凌駕真相,我真正想表達的,是藝術對「真相」的表現力比一般語言更力,但往往需要一定水平的藝術感知或解讀能力,真相才能被理解。專制者禁絕的只是一般語言,而限於他的語言結構,他們對藝術——儼然是藝術公民之間的加密訊息——往往是無能為力的。
 
那個共產世界老笑話真正要表達的,並不是集體失語的境況,而是恰恰相反:政府有禁止人們使用紅墨水的權力,卻無法阻止人們使用別的方式傳遞真相。在笑話中,朋友實際上完全明白主角向他傳遞的訊息:他在西伯利亞的生活一點也不好。然而他們所用的卻不是原來約定的暗號。我們可以假設,審查者不知何故知道了兩人的暗號,故禁止使用紅墨水,令主角只能依政府准許使用的說法去讚美社會。然而我們的主角卻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他可以馬上設計出一套新暗號,並在無法直接與朋友約定的情況下,有效傳遞訊息。他在信中寫上「找不到紅墨水」去告訴朋友,舊暗號已失效了,而同時又以「在信中寫上『找不到紅墨水』」這一動作來建立新的暗號,以表達「信中所寫都是假話」這一訊息。
 
藝術,就是寫這樣一封信的過程。而這位朋友,則是藝術的破譯者,也就是評論要做的工作。
 
從《一九八四》到當代極權,言論限制都是以一種相當笨拙的表列式來進行:僵化地列出所禁用語和概念。當權者仍需要以法律——哪怕是惡法——來當遮羞布,將所禁用語和概念寫在法律條文上,然後機械地操作條文。因此要當反抗者,不一定要硬憾法律陣地,更大可以鑽營一下禁語列表的空子。藏頭詩或會意式的二次創作漸成民間常態,而在一些更大規模的藝術創作上,怎樣以藍墨水把「找不到紅墨水」寫在信上,也將成藝術家既保持藝術尊嚴也保護自身安全的方式。而評論人,也就是藝術家的朋友,則是要把這封信的解密方式,悄悄地在公民社會底層告訴別人。
 
昔日香港,公民社會為大。如今江山不幸,正好是詩家幸運地回到美學的機緣。我們就是要說,藝術改變不了政治,卻能改變生活。過去大鳴大放的批判或許已不再可行,在壓抑的氣氛下,迂迴地以藝術回應社會,或許是一條必由之路。而對於評論的「可說和不可說」,我倒寧可問:「說甚麼和不說甚麼」,以及「怎樣說和怎樣不說」。

(原刊於《Artism藝評》2020年9月)

Friday, March 20, 2020

美學把觀眾從劇場逼到街上

「劇場公共領域」這個表述非常當代,確能準繩描述二十一世紀世界劇場的新趨勢。回溯二十世紀,劇場美學在得到一眾天才橫溢的戲劇家連環點火,終於發生前所未見的美學大爆發,他們打破了千年以上的戲劇習見,注入對當代世界的尖銳體察,再加上舞台技術的高度開發,二十世紀下半葉的世界劇場,是一個沒有單一理念,收納古今中外諸多可能美學的大熔爐。為免過於僵化的命名,以「後戲劇劇場」作為一浮動能指,以包涉這一干劇場美學,算是理想之說。

可是劇場之於世界、之於時代,仍然要面對一個如歷史詛咒般的挑戰:現實政治總比美學走得前、走得快。尤其是在後冷戰的全球化板塊動盪裡,劇場大規模地創造了各式各樣的新美學,往往是受現實政治催逼才產生的,哪怕我們仍有不少為探索劇場本質而非直接回應現實的形而上式劇場,亦算是一種規避世俗的政治反應。至於其他,則或多或少、或遠或近的聲稱自己介入政治,絕少例外。是故,作為一個政治溝通和對質場域的經典概念,「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亦於焉與當代劇場掛起勾來。

其實「劇場公共領域」並不是一件新鮮事。感謝巴爾梅(Christopher B. Balme)把我們帶回歷史場景裡,他在《劇場公共領域》一書中梳理了公共領域在劇場歷史中的呈現模式,例如古希臘的廣場(agora)就已經一個古老但完善的公共領域了,而歐洲歷史中的戲劇,則長期散發著濃厚的庶民氣質。劇場是民眾的集體娛樂,也是劇作家、劇院經營者和評論人針貶時政的平台,因此,國家保守主義者往往視劇場為眼中釘,即使在神權衰落、啟蒙狂飆的時期,戲劇審查史始終是正統戲劇史的寄生物,沒有一個年代沒有審查,分別只在明文還是不明文,大力打壓還是柔性規管而已。這亦從面證明了劇場作為一種介入社會政治議題的機制之力量。

哈伯馬斯以後,公共領域的功能和形態日漸為人所關注,但同時亦讓我們注意到,劇場作為一種舊形式的公共領域,可能已經不合時宜了。哈伯馬斯最初描述的公共領域形態,是從酒館沙龍劇場這類具物質性和空間性的現實公共領域,到報紙電台電視這些抽象化的大眾媒體。而他當年尚未能預料到的,是網絡虛擬世界的出現,令當代公共領域迅速進入一個散點化和網絡化時代:沒有訊息發放中心、不用特定的物質化平台、任何人群在任何時空裡都可以進行任何形式的組合,繼而形成臨時而瞬間變動的對話平台。相較之下,劇場依然維持著其古老的社會實踐形式:具高度物質性、空間性和時空性,以及以作品或表演者為論述的中心。從這一角度看,當代劇場實在不利於擔任當代公共領域的角色。

當代劇場就有一種「向後撒退」的傾向:劇場既然「來不及」介入即時政治,就讓它留在後方吧。於是,不求追貼時政、集中擔當事後梳理、回應和評論的角色,而不是直接地、即時地、介入政治,便成為現今劇場回應現實政治的基本態度。而人們寧可選擇一些更快捷、更機動、更能化整為零的藝術形式來介入政治,而不用劇場。因此在我們的經驗裡,大凡出現突發的大型社會運動時,通常就是劇場最焦慮的時候。既然政治一日都嫌長,劇場作為一種相對緩慢的藝術形式,自然有種綁手綁腳的停滯感。劇場要不缺席,要留在後方珍惜羽毛,而當代民眾也愈漸忘記了劇場曾經有過的深刻庶民性,只把劇場當作一種高雅的知性娛樂而已。

幸好巴爾梅還是對「劇場公共領域」心存樂觀,他認為:「一個劇場公共領域既不是政治模式的次等版本,更不會簡單等同於公共空間。其慣用手法(modus operandi)總是結合了論述爭辯、情感式的身體行動與嬉戲元素:或許正是理性批判、痛苦激情與嬉鬧這三種互動模式的特殊組合間,建立了公共領域之劇場形式的特徵。」(頁285)這個劇場的三元結構,正好說明了「劇場公共領域」並不應該被簡單視作某一類「公共領域」,而更應該說,「劇場公共領域」本身就是一種在「公共領域」以外,自足而特殊的介入政治模式。劇場可進行類似公共領域的論述爭辯,但更重要的,是劇場能實踐一般我們理解的公共領域所無法(或起碼是不容易)進行的政治介入:情感政治和身體政治。

劇場藝術在二十世紀末進行了文本革新,新文本(new writing)的出現根本上改變了戲劇劇場(dramatic theatre)對本文劇場化(make a text theatrical)的既有想像;而二十世紀初的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風潮,則更徹底地撼動了劇場體制對空間、觀眾身體和情感的想像。從美學上,兩者是當代劇場從搗毀舊美學到重建新美學的重要表徵,但在政治上,它們則是試圖對傳統公共領域想像進行「美學改造」。傳統公共領域具有強大的理性思辯傳統,但當代文化政治論述則愈來愈關注公共理性以外的情感維度;而劇場藝術既是一種集體情感的有效載體,它亦正在致力於打破傳統劇場形式的框架,越過第四堵牆,打門劇院大門,將劇場及其盛載的集體情感和集體身體意識都逼到街上。時至今日,即使劇場的「事後感」依然明顯,但諸如新文本或沉浸式劇場這類新劇場美學形式,已昂然向「劇場公共領域」的理想形態挺進。

還記得布萊希特打破第四堵牆的一刻嗎?當觀眾從黑暗的觀眾席中驚醒,嘗試參與灰闌裡的公共討論時,「劇場公共領域」的當代性就出現了。

《劇場公共領域》
作者:克里斯多夫‧巴爾梅(Christopher B. Balme)
譯者:白斐嵐
出版: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19)


(原刊於《劇場‧閱讀》issue.47 Vol.9,202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