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22, 2020
藝術家找不到紅墨水
Friday, March 20, 2020
美學把觀眾從劇場逼到街上
「劇場公共領域」這個表述非常當代,確能準繩描述二十一世紀世界劇場的新趨勢。回溯二十世紀,劇場美學在得到一眾天才橫溢的戲劇家連環點火,終於發生前所未見的美學大爆發,他們打破了千年以上的戲劇習見,注入對當代世界的尖銳體察,再加上舞台技術的高度開發,二十世紀下半葉的世界劇場,是一個沒有單一理念,收納古今中外諸多可能美學的大熔爐。為免過於僵化的命名,以「後戲劇劇場」作為一浮動能指,以包涉這一干劇場美學,算是理想之說。
可是劇場之於世界、之於時代,仍然要面對一個如歷史詛咒般的挑戰:現實政治總比美學走得前、走得快。尤其是在後冷戰的全球化板塊動盪裡,劇場大規模地創造了各式各樣的新美學,往往是受現實政治催逼才產生的,哪怕我們仍有不少為探索劇場本質而非直接回應現實的形而上式劇場,亦算是一種規避世俗的政治反應。至於其他,則或多或少、或遠或近的聲稱自己介入政治,絕少例外。是故,作為一個政治溝通和對質場域的經典概念,「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亦於焉與當代劇場掛起勾來。
其實「劇場公共領域」並不是一件新鮮事。感謝巴爾梅(Christopher B. Balme)把我們帶回歷史場景裡,他在《劇場公共領域》一書中梳理了公共領域在劇場歷史中的呈現模式,例如古希臘的廣場(agora)就已經一個古老但完善的公共領域了,而歐洲歷史中的戲劇,則長期散發著濃厚的庶民氣質。劇場是民眾的集體娛樂,也是劇作家、劇院經營者和評論人針貶時政的平台,因此,國家保守主義者往往視劇場為眼中釘,即使在神權衰落、啟蒙狂飆的時期,戲劇審查史始終是正統戲劇史的寄生物,沒有一個年代沒有審查,分別只在明文還是不明文,大力打壓還是柔性規管而已。這亦從面證明了劇場作為一種介入社會政治議題的機制之力量。
哈伯馬斯以後,公共領域的功能和形態日漸為人所關注,但同時亦讓我們注意到,劇場作為一種舊形式的公共領域,可能已經不合時宜了。哈伯馬斯最初描述的公共領域形態,是從酒館沙龍劇場這類具物質性和空間性的現實公共領域,到報紙電台電視這些抽象化的大眾媒體。而他當年尚未能預料到的,是網絡虛擬世界的出現,令當代公共領域迅速進入一個散點化和網絡化時代:沒有訊息發放中心、不用特定的物質化平台、任何人群在任何時空裡都可以進行任何形式的組合,繼而形成臨時而瞬間變動的對話平台。相較之下,劇場依然維持著其古老的社會實踐形式:具高度物質性、空間性和時空性,以及以作品或表演者為論述的中心。從這一角度看,當代劇場實在不利於擔任當代公共領域的角色。
當代劇場就有一種「向後撒退」的傾向:劇場既然「來不及」介入即時政治,就讓它留在後方吧。於是,不求追貼時政、集中擔當事後梳理、回應和評論的角色,而不是直接地、即時地、介入政治,便成為現今劇場回應現實政治的基本態度。而人們寧可選擇一些更快捷、更機動、更能化整為零的藝術形式來介入政治,而不用劇場。因此在我們的經驗裡,大凡出現突發的大型社會運動時,通常就是劇場最焦慮的時候。既然政治一日都嫌長,劇場作為一種相對緩慢的藝術形式,自然有種綁手綁腳的停滯感。劇場要不缺席,要留在後方珍惜羽毛,而當代民眾也愈漸忘記了劇場曾經有過的深刻庶民性,只把劇場當作一種高雅的知性娛樂而已。
幸好巴爾梅還是對「劇場公共領域」心存樂觀,他認為:「一個劇場公共領域既不是政治模式的次等版本,更不會簡單等同於公共空間。其慣用手法(modus operandi)總是結合了論述爭辯、情感式的身體行動與嬉戲元素:或許正是理性批判、痛苦激情與嬉鬧這三種互動模式的特殊組合間,建立了公共領域之劇場形式的特徵。」(頁285)這個劇場的三元結構,正好說明了「劇場公共領域」並不應該被簡單視作某一類「公共領域」,而更應該說,「劇場公共領域」本身就是一種在「公共領域」以外,自足而特殊的介入政治模式。劇場可進行類似公共領域的論述爭辯,但更重要的,是劇場能實踐一般我們理解的公共領域所無法(或起碼是不容易)進行的政治介入:情感政治和身體政治。
劇場藝術在二十世紀末進行了文本革新,新文本(new writing)的出現根本上改變了戲劇劇場(dramatic theatre)對本文劇場化(make a text theatrical)的既有想像;而二十世紀初的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風潮,則更徹底地撼動了劇場體制對空間、觀眾身體和情感的想像。從美學上,兩者是當代劇場從搗毀舊美學到重建新美學的重要表徵,但在政治上,它們則是試圖對傳統公共領域想像進行「美學改造」。傳統公共領域具有強大的理性思辯傳統,但當代文化政治論述則愈來愈關注公共理性以外的情感維度;而劇場藝術既是一種集體情感的有效載體,它亦正在致力於打破傳統劇場形式的框架,越過第四堵牆,打門劇院大門,將劇場及其盛載的集體情感和集體身體意識都逼到街上。時至今日,即使劇場的「事後感」依然明顯,但諸如新文本或沉浸式劇場這類新劇場美學形式,已昂然向「劇場公共領域」的理想形態挺進。
還記得布萊希特打破第四堵牆的一刻嗎?當觀眾從黑暗的觀眾席中驚醒,嘗試參與灰闌裡的公共討論時,「劇場公共領域」的當代性就出現了。
《劇場公共領域》
作者:克里斯多夫‧巴爾梅(Christopher B. Balme)
譯者:白斐嵐
出版: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19)
(原刊於《劇場‧閱讀》issue.47 Vol.9,202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