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幅地圖是這樣的:香港位於地圖的中心,地圖的範圍大概涵蓋整個東亞和東南亞地區,東北至日本,南達印尼,西抵孟加拉灣;地圖上繪畫若干個由香港幅射出去的三角形,每個三角形代表了香港跟該地區的獨特關係。其中香港正北幅蓋深圳及附近廣東地區的三角形,面積特別小;反而面積較大的,都是面向海洋的三角形,例如一個向東北的三角形,幅員遠達日本和韓國;東南的三角形包括整個菲律賓;正南的是南中國海諸島及印尼北部;西南的則有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和新加坡。
這幅地圖在香港歷史研究中相當有名,製圖者是日本漢學家濱下武志。濱下武志替此圖所起的題目是「香港多面的腹地關係」,其中「腹地」一詞,可圈可點。「腹地」原指一個港口背後的內陸土地,延伸意思就是讓港口進出的服務範圍。原意上,香港的腹地是指珠三角或廣東省(但不是現在常說的「大灣區」。「大灣區」是內陸觀點下的的產物,不是從香港作為港口的角度看,故不是「腹地」),而濱下武志的意思卻是,從東亞史的角度看,香港長期處於東亞地區的輸紐位置,香港絕不僅只是中國內地的出口,同時也是這地圖上所標示,多個三角形地圖的出口。因此,濱下武志才將香港置於地圖的中心,作為連繫各個地區的點。
要注意的是,這裡所講的「中心」,只是地圖位置上的正中央,卻沒有「核心」的意思。過去香港經常會被描述為中國與世界溝通的連接點,外國人從香港進入中國做生意,而中國內陸則透過香港接觸外國事物。這種論述的問題,是它只能說是一種大陸想像,僅將香港這個港口視作一個安裝在大陸邊緣的「窗戶」。但濱下武志的地圖卻提醒我們,香港不只是「大陸的窗戶」,更是一個濱臨太平洋的港口城市,它不只是連接陸地與海洋,更連接海洋周邊不同地區。例如作為轉口港,香港不必然只把貨物運入或運出中國內陸,也可以作為東南亞地區(如新加坡)和東北亞地區(如日本)的商品中轉站,而後者可能是塑造香港更為關鍵的力量。
這就是香港的海洋性。因為種種歷史和政治因素,香港的海洋性長期被陸地性所壓抑。但香港的歷史文化經驗則告訴我們,香港的海洋性比陸地性更為重要。最簡單一點,香港的地理結構主要是由一個海島(香港島)和一個半島(九龍及新界)組成——我們常說九龍半島,但這可能只是有關割讓香港在歷史時序上的說法,地理上,九龍跟新界併在一起才比較像是一個半島,跟深圳河以北的內陸遙遙相對。而海島與半島之間的維多利亞港,則是近二百年來的香港歷史經驗象徵。換言之,香港是「島與半島」(借劉以鬯的小說之名)、香港是海港、香港是一個臨海城市,並作為周邊海洋地區的轉口港。
因此,若要剖析香港本土性的質地和內涵,海洋將是一個常被忽略、卻相當重要的切入點。當然,香港長期在內陸中心主義的影響下,對海洋的想像一度表現得相當隱晦。傳統華人以土地和根為本源,相對而言,海洋則往往被看成是暫時、不穩定的狀態。由於歷史原因,自香港本土意識於戰後逐漸萌芽以來,香港庶民的海洋經驗很多時來自兩種職業:漁民和海員(即俗稱「行船」)。比較兩者,漁民比較接近陸地,儘管漁民多以船為家,但他們的生活路線通常只是從避風塘到大海,再由大海「回」到避風塘,換言之,漁民出海再回來,也需要登岸銷售漁獲,跟陸地也相對親近。但海員則不同,海員本質上以海為家、以船為家,當他們登上船,就是進入了一個全球航運網絡裡。戰後香港一個流傳甚廣的故事範本,就是「行船」的男人拋下留在香港的妻兒,獨個兒到海上掙錢。他們有的在飄泊多年後,最終回到妻兒身邊,但亦有不少故事,會說到他們在別的港口(例如新加坡)另結新歡和另組家庭,自此不再回來。於是一個「浪子回頭」故事範式,跟一個「拋妻棄子」的故事範式,就同時黏附在香港的海洋意象裡。
可是,香港劇場創作對這一組「出海想像」的認知,自有其偏向。歷史研究者一般會說,香港劇場的本土性發芽於1980年代,嚴格來說是自從出現了「九七問題」的「過度期」,即1984年至1997年的那段時期。當時,香港劇場創作者很大程度上受上一代中國話劇觀念影響,這種觀念可遠追至民國,間或滲透著左翼現實主義的色彩。他們關心劇場創作的社會功能,強調劇作應反映社會時代,甚至關注國家民族命運,同時亦需要表現出正面積極的人生觀,講求讚揚角色對家庭、社會或國家的貢獻與犧牲精神。因此,若用當代的藝術觀念回看當年的眾多作品,大都令人覺得脫節過時;而若放回該歷史時空裡考察,則是過度的美化和樂觀主義。
當時一位相當重要的劇作家袁立勳,曾在這段時間創作了架構龐大的「香港六部曲」系列,其中跟「海」有關的包括1984年的《逝海》(與曾昭柱合寫)和1997年的《起航,討海號!》。《逝海》寫的是一個漁村子弟返鄉的故事,設定是一個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新界鄉城變化的時空,兒子因與父親決裂而離開漁村到城市闖蕩,多年後回村並重遇很多故人,在回憶、想像與現實交雜之中,兒子最終選擇再次離去。全劇主調是將「海——漁民生活」象徵逝去的傳統,而兒子離去時的無奈,則反映了劇作家視香港城市發展為一種無情而不可抗拒的時代力量,因此劇中的「海」反而缺乏流動性,而更接近於對傳統價值(隱性的國族主義)的仰望和緬懷。至於另一部寫於十多年後的《起航,討海號!》,則是以幾個「老保釣」(資深的保衛釣魚台運動人士)的故事為軸,但全劇卻是瀰漫著一種失敗情緒,角色們一腔愛國熱血,卻始終未能搶攤登上釣魚台插旗,與歷史的光榮時刻失諸交臂。劇本創作背景是1996年陳毓祥在釣魚島海域遇溺身亡一事,在香港後過度期的愛國主義情緒中,出海奔赴釣魚台儼然是一種朝聖般的體現,於是劇中的「起航」與「討海」也被演繹為積極的國族情懷,但同時又隱含著一種「想愛國而不能」的身份焦慮。
這很可能不是一種很「本土」的香港想像,或者說,由於有著國族情懷的前設,「海」也被美化成一個「回歸祖國懷抱」的一個渠道,而未有真正直面香港本土的海洋經驗。 對於生活在香港城市的人來說,「海」初始意義並不是「出航」,而是「觀看」。生活在維港兩岸的人總能經常看到海港和海岸線,間或在某些地區,甚至可以遠眺太平洋的海平線。但在城市人的主流意識中,卻沒有「出海」的強大慾望,而只有「看海」的需要。張達明於1993年創作的《阿Dum一家看海的日子》是一部具現實色彩的荒誕喜劇,主角一家三代住在狹小的天台屋裡,生活中唯一安慰是窗外可以看到一小片海景,怎料某天對面忽然建起了另一間天台屋,將海景遮擋了,主角一家大為緊張,決心要把對面的新住客趕走。二十多年後,劇本被改編為電影《家和萬事驚》(2019),遮擋海景的天台屋則改為廣告牌,這一改編,應合了回歸後社會對大財團的不滿情緒,然而捍衛「能看到一片海景」的意識則被保留下來。「海景」之必要,不只在於「能看」,更在於「能看家裡看到」,於是在劇作家筆下,「海景」成了香港人想像是否安居樂業的一個標準。
從個人的安居想像到對城市的永續追求,使「看海」一事在人們心目中產生更複雜的想像。當香港城市發展日益密集,「無敵海景」成為一種貧富懸殊和地產霸權的徵兆時,人們的目光亦轉向關注「看海」與城市整體發展的關係。海岸線的變化是香港城市發展的重要歷史現象,而城市發展則是改變乃至摧毀城市歷史文化的強大力量,於是藉著關注海岸線,追塑本土歷史文化的慾望再次被喚起。2017年,小型劇團《天台製作》創作了一部沉浸式劇場作品《消失的海岸線》,作品以九龍油麻地社區為場景,利用漫步劇場(promenade theatre)的形式,配合手機程式作聲音導航,讓觀眾(參加者)遊走穿梭於這個位於海岸的舊社區的街道之間。當時社區重建是一個重要社會議題,而城市發展則往往被人聯想到海岸線的變遷。歷史上香港及九龍的海岸線已持續了上百年的填海工程,用以產生新的土地,並由此引發了城市結構的改變。《消失的海岸線》既以「海岸線」的想像作為城市發展的隱喻,同時亦作為公共論述的切入點,作品聰明地利用了當時流行於香港劇場的沉浸式劇場形式,將此番隱喻與論述有機地並置在一起。相對於二十世紀末的作品,劇場的公共性得以更有效地發揮。
從看海到認識海岸線,香港人對海的想像亦從私人(個人、家庭)轉向公共(城市、集體身份)。 歷史上,香港成名於其海港之美,水深廣闊之說造就了「東方之珠」的美名,隨之而來的,則是以「海港」或「維港」(維多利亞港)作為整個香港的象徵。 一種「盛世」的想像早在殖民地時代就已經流傳,直到回歸後依然在官方論述中被大書特書:維港璀璨,見證東方之珠國際都會之盛世。那種帶著粉飾有些炫耀的論調,有時在一些宣傳意味較濃的劇場作品中,會被加以發揮。例如2000年「劇場空間」曾將著名音樂劇《夢斷城西》(West Side Story)改編為《夢斷維港》,並在尖沙咀文化中心外的海傍上演,作品正是以號稱「世界三大夜景之一」的維港夜色作佈景。這部作品完全符合了一直流傳的主流/官方盛世觀念,同樣亦切合了回歸初期及千禧年間,香港社會對城市未來的美好想像。
可是,回歸後的香港城市發展現實,漸漸不能再用此盛世帷幕作掩飾了。二十多年來,由資本權力、城市正義、族群認同乃至政治體制的種種爭議,令香港人感到挫折重重,「維港」之「美名」亦變成一個衰敗的隱喻。 2015年,劇作家龍文康創作了《維港乾了》一劇,故事設定於一個荒誕場景上:有一天,維港的海水消失了。作為隱喻,其意思相當明確:維港之水既是象徵昔日的盛世,也是種種現實問題的遮羞布。劇中講述一個普通的香港家庭,也大有呼應《阿Dum一家看海的日子》的「看海意識」:主角李元務對海情有獨鍾,而他的人生也是要為養妻活兒、安居樂業而過。當維港乾了,恰恰是他退休之時,於是乾涸的維港所顯現的,正是他一直忽視的家庭和子女問題。龍文康擅寫家庭戲, 同時也擅於將從家庭故事幅射出整個城市的問題面貌,《維港乾了》真正追問的,其實是2010年代以後的香港文化身份問題:在社會運動此起彼落、香港社會一直爭取在政治和文化上的自主性而不可得之餘,更必須面對日漸追近的強大外來力量時,香港人可以怎樣自處?「維港乾了之後怎樣?」,這一詰問油然而生。
劇場創作,可以介入現實政治,也可以後退一步,提供種種藝術性的現實想像藍圖。在政治紛陳的近十年,有香港劇場創作者嚐試將「海」置於神話或史詩化的歷史場景裡,重新辨認香港。《一水南天》是一部2020年上演的音樂劇,張飛帆編劇,此劇借用了兩個香港歷史中的海洋意象,作為故事主軸:一是海上商人,二是海盜。借濱下武志的框架,這兩種人恰恰是一白一黑,遊戈於各片香港海洋「腹地」的代表。劇中故事橫跨的時代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劇中女海盜徐老海的原型鄭一嫂其實生活於十九世紀初,而另一主角米商陳一水的原型,則大致符合劇中所指時代的香港米業狀況。換言之,雖然全劇風格偏向正劇寫實,卻又充滿歷史象徵性,它將香港遼闊的海洋史,壓縮成一個史詩式故事。全劇氣勢磅礴,不論音樂或劇本演繹,都充滿熱血和志氣。此劇演出之時,正值香港社會最動盪和不安的歲月,這樣一部史詩式劇作,正正回應了當時香港社會「甘與時代命運共生死」的渴望。這跟十多二十年前的「盛世想像」,自不能同日而語。
尚有一個跨度近三十年有關香港與海的意象必須被提及:盧亭。盧亭是傳說中一種半人半魚生物,相傳是東晉年間粵地一帶的地方民變領䄂盧循之後,後來散居於大奚山(今香港島和大嶼山的合稱)。盧亭成為「香港人」的神話性始祖,起源於1997年至1999年在香港藝術中心舉行的「香港三世書」展覽,由藝術家何慶基策展。到了2014年,「天邊外劇場」開始創作劇場作品《漁港夢百年》系列,故事即以盧亭為主角,講述本為魚類的盧亭希望成為人類而來到岸上,那時適逢香港殖民地初期。整個系列至少包含五部正式的劇場演出,其中包括《漁港夢百年》三部曲,及兩部以《盧亭》為名的外傳。整個系列以盧亭學習為人為主線,政治性地貫穿了香港百多年的政治史和社會史。而除了當中鮮明地表達的政治訊息外,更重要的是其中對香港人文化身份的想象與創造:盧亭在經歷百年變遷後,終於發現他(牠)無法亦不願為人,最後選擇自斷四肢,回到大海做回魚類。當中身份自主態度之堅決,並借用盧亭與海洋作為自身族群神話圖騰,可說是最能反映當時香港本土意識的一頁。
從神話的建構到神話的覆滅,是當今香港的寫照。當盧亭故事再難以傳頌,海洋之於香港又成為了另一種象徵:新離散。本文謹以如下一個說法作結:旅英香港劇評人賴勇衡,曾經引用旅台香港學者岑學敏的一個說法:「港口城市作為方法」,來描述香港藝術家和評論人的可能未來。賴勇衡認為,海洋無際,可讓人擴展超越國族的寬闊視野,而連結的紐帶則由香港這樣的「港口城市」開始,形成混雜多元的文化網絡,互為參照,激發更新及更當代的藝術觀和世界觀。(註一)可以看到,當中描述既暗合了濱下武志的思路,亦符合當下的狀況:所謂全球網絡, 已不限於由航海產生的海洋腹地劃分,互聯網造就了地球上任何一個城市都可以成為「港口城市」——只要那裡有人用「海洋意識」去實踐跟世界的關係。賴勇衡跟岑學敏都是從香港到外生活的離散者,而在近年香港的移民潮和本土政治環境巨變的環境之下,香港、香港人及香港劇場藝術(以及評論)對「海洋」的想象,已變成一種現實存在的創作與論述環境。香港劇場或將(或已經)被架設於新離散的全球網絡中,而再不限於本土本地。
註一:賴勇衡:〈香港演藝評論人在哪裡?——封城年代的跨境軌跡〉,《Artism》2022年6月號。https://artismonline.hk/issues/2022-06/540
(原刊於《Artism》,2024年4月號,https://artismonline.hk/issues/2024-04/5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