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一個劇場公共領域既不是政治模式的次等版本,更不會簡單等同於公共空間。其慣用手法總是結合了論述爭辯、情感式的身體行動與嬉戲元素:或許正是在理性批判、痛苦激情與嬉鬧這三種互動模式的特殊組合間,建立了公共領域之劇場形式的特徵。
——克里斯多夫‧巴爾梅(Christopher B. Balme),《劇場公共領域》( The Theatrical Public Sphere)
劇場實踐至少透過三種方式製造都市意義:戲劇文本、物質條件與展演實踐。劇中角色的關係與城市的關聯,可以告訴我們城市會關係的改變,(⋯⋯)至於劇場的物質條件面向——位置、外觀、如何招募員工、國家政策如何影響劇場——都可以為我們說明物質條件如何構都市經驗(⋯⋯)特定的藝術家漫步行為、城市抗議與展演介入等,顯示了越來越多展現性劇場與表演都在邀請觀眾積極參與,共同創造他們的劇場經驗。這也更廣泛地暗示了,我們可以質問與改變我們在都市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我們是誰、想成為誰。
——簡‧哈葳(Jen Harvie),《劇場與城市》(Theatre & the City)
據說莎士比亞一生經歷過多次瘟疫,曾逼得他暫時關閉劇院,避疫於鄉郊,他甚至有親人因染疫而死亡。但瘟疫也讓莎士比亞離開繁忙的劇院工作,潛心創作,著名的《李爾王》和《馬克白》就是在這些孤寂的避疫時期寫成的。我們未必會說「瘟疫造就偉大創作」這樣的話,但如果莎士比亞沒經歷過瘟疫,他可能在伊麗莎白時代的繁華中,一直忙於製作演出和營運劇院,而沒有時間稍息潛心,沉澱舊作,再激發別開生面的創作方向。如此的話,莎士比亞或許就不一樣了。
作為公共領域和城市文本,當代劇場在瘟疫肆虐、城市封禁(lockdown)的非常時期裡,也被暫時懸擱了。表演者和觀眾從劇院撤離,各自回到互不相連的私人空間,一切思想上、感官上和情感上的連結也頓然斷絕。很多依靠劇場維生的藝術工作者必得權宜地轉戰網絡,創作也未至於斷然停頓,這是他們比莎士比亞幸運的地方。不過在瘟疫蔓延時期,實體的劇場活動被凝定了,反而給予我們喘息時刻,可以後設地審視當代劇場的各種特性。這就正如在劇本上寫上一句諸如「停頓」之類的舞台指示,我們亦忽然在「若不是在劇場裡,就在往劇場的路上」的急速城市節奏裡,被一句「稍停」叫住了。當代劇場對劇場氛圍(atmosphere)的感受性(sensibility),或甚於關注如何解讀(interpretation)戲劇文本的意義(meaning),如今,劇場(作為一種特別殊形態的公共領域及城市文本)之驟然停頓,可讓我們暫且將「作品解讀」這一古典藝術慾望束之高閣,從頭直面當代劇場的更本質問題,即:劇場如何成為一個「氛圍」的場域。
上面所引兩段文字,來自我在城市封禁期間所讀的兩本劇場書。我從兩書中各引一段文字,作為對此兩書、以及相應的兩個當代劇場主題——「劇場作為公共領域」和「劇場作為城市文本」——提綱挈領的描述。 當代劇場具政治性,對藝術家和觀眾來說已是常識,但劇場公共領域的討論也恰恰提醒我們,劇場不單純是現實(公共)空間和輿論場所,或是一個情感、身體行動和遊戲的交流地。這種交流之所以能夠完成,並不只於戲劇文本的實踐。我們可以先從布萊希特的敘事體劇場(epic theatre)說起。敘事體劇場的美學只在「劇本」和「表演文本」中構作出間離效果,卻仍然把「劇場」想像成一個封閉系統,這個系統只包括了由劇作家、劇本和表演者組成的「劇場文本」,以及坐在觀眾席上、等待被間離效果作思想挑釁的「觀眾」。布萊希特聲稱,劇場的任務是要讓觀眾反省他們所身處的「現實」,可惜他僅僅是大刀闊斧地劃破劇場千年以來的帳幔。布萊希特並未意識到,即使觀眾怎樣被劇場表演所「挑釁」,或是在其「教育劇」(Lehrstück)及被後繼者發展的「民眾劇場」裡,觀眾直接參與討論表演者所提出的討論,劇場仍然是被劇院(或其他可被稱為「劇場」的建築空間)的大門隔絕於現實世界以外。演出總有完結的一刻,當燈光全亮,劇場大門打開,外面世界的空氣重新流入劇場,觀眾魚貫自大門離開,劇場便消失了。至於前一刻在劇場裡醞釀過的劇場氛圍,有多少能殘留在觀眾裡,給他們帶回現實世界?不會沒有的,但多少則毫無保證。
疫症期間,全世界的劇場都有過這樣的討論:(後)疫症時期的劇場會否出現一種「新常態」,即:劇場可轉場至網上,然後實體劇場消失。很多人對這種言論嗤之以鼻, 並堅決相信劇場若失去實體,劇場就不是劇場了。「回到劇場去吧!」彷彿成了他們鼓動戰意的吶喊。一些較溫和、也較擁抱虛擬世界的人,雖不否定實體劇場的古典意義,卻也沒有對非實體劇場斷言拒絕,或堅持網上劇場只是疫症這非常時期的應急方案。我比較認同這一種想法,在一年多以來的「劇場非實體化(或非現場化)」發展中,我估計有一種全新的藝術形式(不是「劇場形式」,是「藝術形式」)正在生成中,情形就如一百多年前,有人用「以菲林捕捉動態情境」的新技術進行戲劇創作一樣。這種後世稱為「電影」的新藝術形式,它既起源戲劇,也起源於新科技的發明。當創作者堅持劇場創作的某些必不缺的特質,但同時又認為,「表演者和觀眾必得身處同時同地」(即「劇場的現場」)並不屬於此類特質時,一種全新的藝術形式就出現了。
在虛擬現實科技日漸成熟的時代條件下,疫症對劇場藝術的衝擊是一種近乎本體論式的, 它逼使我們思考這樣一個問題:過去我們大抵都接受布魯克(Peter Brook)著名的說法: 劇場本質上只有、也須有「表演者」、「行動」、「觀眾」、「觀看」和「空間」這五大完素。而如果我們抽掉了「空間」,或僅僅是把「空間」的定義重置,劇場又是否仍是劇場呢?
「劇場作為城市文本」之說,按上述引文之意,是指劇場除了關乎傳統的「戲劇文本」意義,也關涉城市性的物質和實踐,而最終則是指向一種對「經驗」的認知。這裡,我們應先處理兩種經驗之間的張力:「劇場經驗」和「城市經驗」。劇場經驗是指,人們在一個劇場演出中所獲得的全部經驗。問題是,對於「何謂劇場?」這一問題,從來也沒有一個本體論的答案,而是因應不同歷史時空和社會語境而不斷變化,例如,上古人類的劇場經驗往往與宗教經驗有關,而今天我們常說「劇場演出的宗教性」,通常只是指一些類似宗教的靈性經驗,與現實中的宗教未必有關;又例如,在十九世紀資本主義的高度發展下,劇場漸漸變成單純的大眾娛樂,演出被限制在建造得美倫美奐的劇院裡進行,觀眾安坐在巨大而封閉的觀眾席上,看著「第四堵牆」裡的寫實主義劇場演出,古典時期的劇場公共性也逐漸褪色;再例如,二十世紀的電子媒體爆炸,將劇場藝術摒出大眾娛樂之外,劇場重回高雅藝術之列,於是人們亦特別強調劇場經驗的複雜和深刻,並與大眾文化中的淺薄感官經驗區分開來。
我想指出的是,劇場藝術是一種體制(regime),也是一個場域(field),在不同時空語境中,它會按照不同的藝術觀和文化觀而被規劃,並跟一般的社會實踐有所區別。可是,劇場經驗又不能完全脫離於社會經驗,兩者有重叠之處,但人們(不論是藝術家還是觀眾)卻總是強調兩者的差別,以顯示劇場作為一種高雅藝術的獨特和超然。不過,在當代劇場的脈絡裡,對於兩種經驗壁壘分明的想像,正面臨重大挑戰。 在布萊希特打破第四堵牆之後,劇院與社會之間的牆也進一步被拆毀,1970年代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倡議的環境劇場(environmental theatre), 至今已發展成近年風行的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正是一種不斷模糊劇場經驗和城市經驗之間界線的大趨勢。大致上說,在傳統劇場體制裡,我們關注「劇場文本的意義」,而沉浸式劇場所關注的,則是「劇場經驗」或「劇場氛圍」,但這種經驗或氛圍卻又必須與「城市經驗」互相干涉:一是把城市經驗引入劇場,例如借多媒體科技將城市影像和聲音放在劇場裡,或將劇場模擬成城市空間,讓在劇場空間裡的觀眾產生類似的城市經驗;二是直接將城市空間變成表演空間,這是環境劇場的一貫做法,而沉浸式劇場更大規模地借用當代科技,如聲音導航、流動通訊及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AR )等技術,將諸如「在街上漫遊」等古典城市經驗擴增成「城市/劇場」經驗的混合體。由此,劇場經驗與城市經驗重新相遇,儼然成了自布萊希特以來最重大的一次劇場範式轉移。
從沉浸式劇場到疫情下劇場的「去現場化」,當代劇場所面對的挑戰是史無前例的。在此,我希望對近年香港的城市狀況作出一些描述。2014年香港發生雨傘運動,在政治問題並沒有真正解決的情況下,2019年進一步演化成反修例運動。運動的結束(或說失敗),一方面源於官方強力打壓,另外則可歸因於疫症爆發。社會運動期間,香港的劇場活動如常進行,但對於很多年輕劇場工作者和觀眾來說,繼續留在劇場裡,還是走到街頭,赫然成了一道兩難題。基於公共責任,我們是否應該選擇(暫時)放棄「無用」的劇場藝術,投身於現實的社會運動?同時,在社會運動的高度景觀化——包括街頭上現場的現實景觀,和網絡上的影象景觀——之中,我們進一步感受到劇場藝術的無力:不只是在政治上無力,在經驗挑釁上,也是無力的。尤其在2019年反修例運動長達大半年的動態抗爭中,我們似乎觸及到一個極端城市經驗的臨界點:當人民置身社運現場,或即使僅是虛擬地以網絡參與,一切抗爭運動的集體精神能量,以及強制性國家機器(the 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es)對人民身體的打壓,都已完全超出了我們香港人昔日的全部城市經驗了。
2020年2月疫情爆發,城市中的抗爭景觀消失,至2020年 7月國安法實施,集體狂熱情緒趨向凋零,民間旋即陷入後抗爭運動下的審美疫勞,這種疫勞感同時也向劇場進行無情回擊。一時間,我們彷佛失去了感受現場的能力,城市空間被高度封閉,人與人之間被社交距離和口罩隔開;同時劇場關門,只有少量演出轉成網上進行,於是也促使人們思考另一種城市經驗新常態:我們愈來愈不在意社會實踐的「現場感」,也愈來愈適應純網絡的交流模式。昔日在當代劇場中養成對現場感的敏感度,也正漸漸流失。有很多左翼理論家都批評過,疫情所帶來是一種由資本主義和威權政治合謀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操作,政府和專家以衛生理由,實行對個人身體乃至生命的高度規訓。從這一角度看,這種生命政治式的社會規訓也包含了對感官(sensible)和情感(affect)的控制。當代劇場的沉浸形式一度對我們感官和情感作藝術性的解放,但疫情之中,或在疫情過去,這個解放進程能否恢復、並持續下去?That is a question。
我對此只能審慎地悲觀。因為我們必須為未來(現場性的)劇場提供一個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可以肯定的是,抗爭運動絕不會是一時一地的個別事件,文章撰寫之時,緬甸正在複製一年多前的香港抗爭模式,卻比香港更慘烈,流的血更多。抗爭運動的基礎是「現身」(appearance)——這是鄂蘭( Hannah Arendt)的概念,近為香港文化學者彭麗君用作解釋雨傘運動的政治實踐方式。而反修例運動更進一步「發明」了一種「如水」(be water)的人民現身(民現)方式,在高度發達的網絡配合下,當代世界的公共性似乎已不如當年鄂蘭所想像的那樣,是一種私人領域擴大、公共領域萎縮的悲觀境況,而是將網絡和街頭現場互相融合、儼如擴增實境的「新公共領域」。當下香港,街頭與網絡被同時打壓,公共領域的功能幾近完全失落,但在這一現實下,劇場似乎也未見得有替補的力量,原因在於,相對於「政治現身」的「現場氛圍」,「劇場氛圍」已顯得軟弱無力了。或甚是說,「劇場的現場性」之於現實社會,已漸漸變成一種政治上相對保守的經驗了。
另一方面,當網絡的「虛擬經驗」愈漸主導人們的生活經驗,我們也將在後人類(posthuman)的邊界上徘徊,一種由被劃定的劇場空間所製造出來的劇場經驗,似乎已不再是人類透過劇場藝術體驗世界的必要條件。我們甚至可以把布魯克的劇場定義:「一個人在某人的注視下,經過一個『空的空間』,就足以構成一個『劇場行為』。」改寫為「一個人在某人的注視下,經過一個『或是現實,或是虛擬』的『空的空間』,就足以構成一個『劇場行為』。」那麼,「回到(作為一個實體空間的)劇場去吧!」的宣示,也變得不再那麼不可或缺。
(原刊於《Artism 藝評》2021年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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