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ugust 10, 2018

論述「香港戲劇」的理想進路 ——簡論《香港文學大系:戲劇卷》

 據《香港文學大系》總主編陳國球的說法,文學以「小說、詩歌、戲劇、散文」的文類形式四分法,是在民國時期開始流行。有一種觀點認為,這種分類法是從西方文學形式直接移植過來,因此當《中國新文學大系》以此四大文類為規劃主體時,便很有「自我殖民化」之嫌。針對這個出自劉禾的觀點,陳國球便認為這是過度詮釋了,原因是此四分法應是「一種糅合中西文學觀的混雜體」,即以中國傳統的「詩文」為基礎,再加入西方文學傳統中的「小說」和「戲劇」所組合而成。可是,當《香港文學大系》直接從《中國新文學大系》裡摘取此原型時,編者卻未有釐清此種原型移植為何不是一種「自我殖民化」,令我有點意外。我在本文的任務是要評論《香港文學大系》中的《戲劇卷》,對於上述詰難,在討論卷內編選之前,有必要先檢驗以下事情:將「戲劇」理解為置放在《香港文學大系》裡的「文類」背後,隱藏了對「香港文學」和「香港戲劇」怎樣的想象呢?

按照上述編輯原型追溯,我們會發現一個盤根錯節的文學系統層級想像:「香港文學」是「中國文學」的支流,而「香港戲劇」則既是「香港文學」裡的一種文類,也接承著「中國戲劇」的現代化傳統。當然對於「香港文學」跟文「中國文學」之間的劃界和越界問題,陳國球在《大系》〈總序〉中已有闡述,在此不贅,可是對於「戲劇」是否/如何作為「文學」,卻仍需更多解說。

中國戲劇史的書寫有幾個常見傾向,一是強調「話劇」在中國本土裡的獨特發展脈絡,及其跟西方現代戲劇的異同,二是十分重視戲劇工作者的藝術活動,三是將劇本作為「文學文本」並作細讀的深度,遠遠不如其他文類,反而更著重「戲劇文本」跟實際演出之間的扣連和張力。簡言之,即使我們大可以把「戲劇文本」(劇本)當作自足的「文學文本」來閱讀,但戲劇研究者往往不滿足於此。

香港戲劇史的書寫長期處於零亂片碎狀態,既缺乏中國話劇史的脈絡梳理,鈎沉工作亦遠遠未達其他香港文學文類的成績。對於1949年前的香港戲劇史書寫,大多只停留於史實記錄,比較系統的論述就只有羅卡等人編寫的《從戲台到講台:早期香港戲劇及演藝活動 一九零零—一九四一》、以及內地學者梁燕麗的《香港話劇史(1907 - 2007)》等。前者僅羅列史料,分析不多,後者則抱持著正統中國話劇的思維,儘管史料翔實,卻在行文之間有意淡化香港戲劇的主體性。至於其他,莫不是一些概論文章、口述史和個案研究。

我們自然可以說,《香港文學大系‧戲劇卷》彌補了現存香港戲劇史研究的不足。主編盧偉力清楚言道,這段時期「香港的現代戲劇創作是單薄的」,具一定藝術水平的演出本就不多,傳世劇本就更少了,因此從卷中收入的劇本來看,要爬梳出一條成型的香港戲劇史脈絡,其實絕不容易。原因不難理解:不少有資料記錄的演出都沒有留下劇本,而卷中劇本之所以能夠被鈎沉出土,並非因為作品有藝術上或歷史上有其重要性,而僅是因為刊載該劇本的出版物剛好仍有流傳。可見,早期香港戲劇史書寫的零散狀態,並未因為《戲劇卷》的出版而被有效整合,這些劇本跟已知史實之間的聯繫,還需要多作深入研究。

可見,戲劇史研究之困難,並不是一般文學史研究所能比擬。畢竟戲劇是一種表演藝術,表演當下的現場感往往決定了作品的影響力,事後發表劇本通常只是輔助紀錄,也受到像「出版生態」、「劇作家發表意慾」等非關戲劇活動的因素影響,因而難以視作在戲劇史上具有重大價值的事件。例如,論者早有共識,香港戲劇的最早期形式,是盛行於二十世紀初的「白話劇」,一種類似上海「文明戲」形式,但以粵語演出。史料顯示,當時香港的白話劇演出十分蓬勃,亦跟革命活動和早期華語電影發展關係密切,如革命黨人陳少白、電影導演黎民偉等,俱積極參與過白話劇演出。可是,我們基本上找不到任何傳世白話劇劇本,難以得知作品內容。反觀一些在文字媒體發表的劇本,藝術水平不高,也缺乏相關的演出紀錄,因而難於判斷這些劇本的歷史價值。

戲劇不只是一種文學,更是一種文化形式(cultural form,盧偉力語)。「戲劇文本」中的文學性不過是戲劇內涵的一部份,尤其在早期香港戲劇裡,優秀作品絕無僅有,這跟中國戲劇在1920年代以後通過「話劇」本土化和民族化之後所產生的巨大藝術力量,有著明顯的地域落差,要挖掘早期香港戲劇及其文本的意義,就必須從其文化意涵去考量。因此,孤立地閱讀《戲劇卷》內所選的劇本,是無法勾勒出任何相對完整的歷史地貌的,而必須輔以文字料史,尤其是演出紀錄、劇評等文字與之並讀。《香港文學大系》中的《評論卷》和《文學史料卷》裡所收的某些選文,或能對《戲劇卷》的先天不足稍作補償。

《香港文學大系‧戲劇卷》收完整或節錄劇本三十四篇,存目二十篇,除一般戲戲劇劇本外,兒童劇的比重亦相當高,但免跟《香港文學大系》中的《兒童文學卷》重複,故多只作存目處理。據盧偉力的說法,「在香港出版並不是『香港戲劇』的充份條件」,原因是在1949年以前, 大批中國文人長時間在香港活動,他們充份利用香港的殖民地位置,或演出或出版在題材上和意識上俱只與中國內地有關的作品。盧偉力認為,這些作品者不宜列入「香港戲劇」之列。然而,縱觀現時所收劇作,可以發現要嚴格定義「香港戲劇」的範圍和邊界,仍然非常困難。不少劇本俱不是嚴守香港本位,而是滲雜大量國家民族、外省及華南想像。其中,華南想像更是所謂「香港戲劇」其中一個重要文化板塊,它既體現於劇本裡對華南城鄉的歸屬感,也表現在以地道粵語作為演出甚至出版的語言。這種以「地域認同」超越「國族認同」或「香港本土認同」的混雜性身份想像,要至1930年代末鋪天蓋地的抗戰救國聲音中,才被高度政治化的愛國意識所淹蓋。

在「中國」和「文學」的雙重規範之下,「香港戲劇」仍需找尋更理想的論述進路。尤其是當我們深入迷霧不清的歷史現場,「劃界」跟「越界」再無法是靜態的定位問題,而應該是動態的辯證歷程。


(原刊於陳國球編:《重遇文學香港》(香港:商務,2018),頁262-265。)

 


Thursday, March 29, 2018

舟車勞頓看戲去:香港與澳門的劇場空間

1.

我住在香港一個叫將軍澳的新市鎮,位於九龍的東面,跟九龍東部的藍田有一條穿山行車隧道相連。但在行政區域劃分上,將軍澳僻屬更東的西貢區,一個臨向太平洋的香港後花園。只是將軍澳全然欠缺郊野氣質,它是一個規劃儼然的新城鎮,距移山填海初建新城至今,不過是三十年光景。我喜歡將軍澳的簇新,而這種簇新卻經常被誤認為是資本主義消滅社區特色和人文生活的證據——的確,將軍澳城區的主要組件是大型屋苑和大商場,天橋縱橫交錯,誰都可不走一街不沾一雨就到達地鐵站。但將軍澳空間規劃做得很好,路和天都闊,沒有香港市中心的狹迫感。更何況,這裡的文娛基建著實不少,有運動場、單車館、泳池、大片綠化的公園,還有兩所規模不少的電影院。若你不過於執著於舊區氣息,或不介意生活得像個貪圖方便的中產階級的話,這裡絕非壞地方。唯一可惜是,這裡沒有劇場,沒有一個正正經經的表演藝術場地。

在香港,正規的表演藝術場地遠比旅遊宣傳小冊子上所看到的多出很多。這項功績也許可算在前港英殖民政府的頭上:幾乎每個新發展的邊陲市鎮都有一個被喚作「大會堂」的文娛基建,裡面必定起碼有一個劇院,像沙田大會堂、荃灣大會堂、北區大會堂、屯門大會堂。偏偏將軍澳就沒有。因此每逢周末,一個看表演的繁忙時間,我都會自我家樓下的坑口地鐵站上車,沿將軍澳綫穿過將軍澳隧道,再折向南穿過東區海底隧道,到達香港島東部,然後轉乘地鐵港島綫逕往市中心去。

我最常到的場演場地是香港文化中心。它臨於尖沙咀海傍,邊靠鐘樓和星光大道,與香港太空館和香港藝術館組成一個佔地不少的建築群。這片地皮曾是九龍的交通樞紐:九龍車站,北通中國大陸鐵路的起點站。1970年代,殖民政府打算將車站遷往東邊的紅磡填海區,並同時拆掉整個車站主體。車站以紅磚和花崗岩建成,有羅馬式的石柱和拱門結構,大有殖民古風,跟海港對岸的維多利亞城(即今日的中環金鐘一帶)相映成絕,儼然是歐洲文化坐落這個亞洲港口的巨大印記。但當時城市現代化的力量早已超越了維持殖民主義城市景觀的必要性,即使有人以保育之名要求保留車站建築,政府和主流輿論均置若妄聞,民間意見中甚至包藏民族主義,暗示拆車站是解殖之舉。最後殖民者跟解殖者合流,古樸的九龍車站平空消失,只剩下一支墓碑般的尖沙咀鐘樓。(1)

開場前在文化中心附近蹓躂,是一件賞心樂事。整座文化中心調成一種比紅磚色沒那麼具侵略性的淡棕色,形狀像一幅四角飛撐的帳幕,據說原設計理念是模擬一對展開的翅膀,或一張揚起的風帆,但1989年建成之初,香港文化界對此設計大肆批評,說它像個公廁,又像個爛盒,是對舉世驚嘆的維港夜景的大糟塌。不過人們很快便忘記城市景觀的醜態,因為巨大的地標建築就像嗆喉的廉價煙,看慣了,就不會再是一回事。二十多年後,文化中心的高使用率重塑了香港人對這幅地皮的集體記憶,九龍車站消失了,文化中心之醜也被遺忘,很多人都只記得文化中心的內櫳,因為我們可以從地鐵站開始,走過如迷宮的尖沙咀地下街,最後直達文化中心大堂。尖沙咀不像台北的自由廣場,在稠密的城市裡,要找到一個能飽覽香港文化中心建築群美(醜)態的角度,其實並不容易。

況且我也聽到提示進場的廣播了。

香港文化中心內有三個主要演出場地:一個橢圖形的音樂廳、一個分席三層的鏡框舞台大劇院和一個觀眾席能自由裝拆的劇場。現在很多大型表演藝術演出和音樂演奏會,都在在文化中心音樂廳和大劇院舉行,當中自然少不了著名外團演出和藝術節的重點節目,此兩場地儼然是香港表演藝術場地的旗鑑,門前的壯闊階梯一路直上,盡是衣香繽影。相較之下,僻處四樓、需要乘升降機到達的劇場,則是我等劇場資深觀眾的仙女地。文化中心劇場能容納觀眾三四百,觀眾席和演區可自由規劃,擺脫傳統鏡框舞台限制,靈活性極大,故很受本地中型藝團歡迎,亦因此以「難訂場」聞名戲劇界。在我看來,若大劇院代表了一種國際化想像,劇場則沾滿了近二十年香港戲劇最有創造力的一片領地。

我從將軍澳乘地鐵到尖沙咀,為求快捷,反而需要迂迴地到先過海到港島東部,再往西走,最後才再次橫渡海港至尖沙咀。旅程之間,我會經過另外兩個同是觀劇熱點的車站:中環和灣仔。位於中環的香港大會堂是香港首座公營文娛建築,建於1962年,一個受戰後嬰兒潮影響,青少年人口飈升的時期。歷史學家告訴我們,文娛基建是殖民政府的懷柔政策,以消弭民間受冷戰結構影響下的政治躁動。而香港大會堂則記載著這段歷史。

大會堂分設高低兩座,是四平八穩的包浩斯式建築,高座是公共圖書館,低座才是各表演場地所在,那裡有一個音樂廳和一個劇院,規模上和設備上都可算是文化中心縮小版和前現代版。大會堂曾經是香港表演藝術活動的「中心」,此「中心」後來遷都尖沙咀,大會堂就成了「陪都」,彷彿成了文化中心的附影。

所以我偶然也會犯下低級錯誤:本來要去大會堂看劇,卻錯去了文化中心,或者調轉。我猜想這也是不少觀眾的經驗,卻鮮少發生在灣仔的表演場地。我不無抱著劇場老饕的心態,去想像一個城市結構:文化中心跟大會堂的實際地理距離即使不近,但兩者實屬同一建築群,當然這「建築群」是想像性的,是文化性的。有些時候,我會把位於灣仔的香港演藝學院跟香港藝術中心也納於這建築群內,卻極少將灣仔的場地跟「尖沙咀—中環」的場地混淆,這或許是因為:演藝學院跟藝術中心都不是政府場地。演藝學院的幾個大小劇院由學院直接管理,時用作院內製作;藝術中心則是老牌私營表演場地及綜合藝術空間,比政府場地多了陣中產文藝氣息。

這是我所理解的香港表演場地「中心演藝區」,跟現實香港的「中心商業區」(Central Business District, CBD) 基本上是重叠的。


2. 

前往觀看演出,地鐵仍是最可信賴的交通工具。香港交通網絡的繁忙時間跟演出開場時間相約,像巴士等路面交通亦因而變得不甚可靠。如果把香港地鐵路線圖幅蓋在一張香港表演場地分佈圖上,不難發覺地鐵網絡跟票房的因果關係。政府轄下的表演場地絕大部份都在地鐵沿線之上,而愈處地鐵網絡邊陲的場地,愈容易被視為票房毒藥。但這說法只適用於一般觀眾的想像,而如果我們考慮到觀眾居住地區的差異,不難發覺演出的「地方性」原來早就潛伏在前英殖民政府的文化政策規劃上。

香港有三類地區性的文娛建築,每個香港人都會知道:一曰「大會堂」,二曰「文娛中心」,三曰「市政大樓」。市政大樓是一種地區性綜合型文娛建築,多建於遠離中心商業區但人煙稠密的社區,建築物裡通常有街市、熟食中心、公共圖書館和體育設施。文娛中心是進階版的市政大樓,兩者最大分別,是文娛中心多了表演和演覽場地,卻刪減了如街市和熟食中心這類較為民生的功能。地區性的大會堂(Town Hall)則是中環的香港大會堂(City Hall)的地區版,同時又是文娛中心的進階版,有些地區大會堂仍保留著公共圖書館這類屬「文化」範疇的設施,有些已全然進化成純粹是表演藝術場地了。當然這三類建築設施的區分並不嚴格,建築物內的設施組合亦沒有受這三類建築名稱所規限,但這些設施配置方法,卻能簡潔地說明殖民地文化政策的某個面向。

在殖民時期,掌管香港表演場地的官方組織是「市政局」(Urban Council),現在則是「康樂及文化事務署」(Leisure and Cultural Services Department,簡稱「康文署」)。港英殖民政府沒有獨立制訂的文化政策,而是將「市政」(urban service)、「文化」(culture)、「娛樂」(entertainment)和「康樂」(leisure)置於同一個行政架構下,故有「文娛康樂」之說。回歸後香港政府須在文化政策上著墨更多,但行政架構上仍殘留著殖民時期痕跡。從民生、大眾娛樂過渡到文化藝術,界線並不清晰,或者說這可能政策制訂者故意維持的曖昧性。這曖昧性正好反映在這類地區性的文娛建築裡,故我們才有如此一個饒有趣味的現象:劇院樓上,是運動場和圖書館,劇院樓下,則是街市和大排檔,全都混雜地放在同一幢大廈裡。

有時我會喜歡在樓下大排檔吃一碗牛腩河,再到樓上圖書館消磨半個小時,才施施然走進劇院。但所看的多不是戲劇圈中最尖新的劇團,或最令人引頸的演出,而多是二三流或業餘團的戲。我完全理解演出製作人所面對的市場森林定律:交通愈方便,人流愈多的場地,爭訂的人也愈多。當然,場地是否偏遠跟票房是否不濟未必成正比,但我們亦不能忽視一個偏遠場地如何影響觀眾的購票意欲,又如何為一個資源緊絀的製作團隊造成非必要的心理壓力。有兩個文娛中心是特別「雞肋」的:牛池灣文娛中心跟西灣河文娛中心,兩地雖然都處於地鐵站上蓋,但離市中心較遠,場地附近的商業活動也較淡靜,有叫座力的製作都不希望在此演出。至於位處新界的幾座大會堂,則很大程度上排斥了居於港島和九龍的觀眾。像我,若要乘地鐵到新界北區或新界西北的屯門,動輒便要一小時以上的交通時間。記憶中,在我二十年的觀劇經驗裡,從未到過北區大會堂和屯門大會堂看戲,對我來說,它們都遠得不像「本地演出場地」。(2)

從一個大城市的地緣結構來看,這些「僻場」正改變著香港觀眾的人口結構。「土地」一直是香港城市問題的主要根源,官方版本會說,香港缺乏土地供應,故很多社會發展都無法有效進行,但較接近現實的版本應該是這樣的:香港的政商勾結十分嚴重,他們一直以各種手段限制土地供應,屯積居奇,以維持高地價。前殖民政府過去一直以此維持殖民地收入,至回歸後已變成香港社會的基本結構了。 (3) 而這亦間接窒礙了香港表演藝團的發展,由於租金高昂,可供建立表演場地的空間極少,故絕大部份藝團都無法自營正規場地,而只能跟其他藝團競爭,租用政府公營場地演出。這種風氣,美名「遊走」,實是「飄泊」,缺乏場地的保證,藝團自也難於訂立長遠發展方針。


權宜之計是,中型藝團會嘗試進駐文娛中心和地區大會堂,成為駐場藝團。「駐場」(Residency)這一模式在歐美地區盛行已夠,而在香港,康文署轄下場地的「場地伙伴計劃」主要是為藝團提供場地及相關配套上的支援,駐場藝團可優先使用場地。這對一些期望長遠發展的中型藝團來說,吸引力無疑不少,一來藝團可免卻尋找場地之苦,長期在固定場地演出,亦有助穩定觀眾來源。不過從地緣角度看,一些駐紮地區大會堂的藝團,由於長期只能吸納該區居民,開拓區外客源卻困難重重,亦某程度上沾上了「地區藝團」色彩。但「地區藝團」一說跟藝術方向無直接關係,雖然有藝團會以地區方物志事作創作題材,亦只是偶一為之,未成氣候。

從好的方面想,地區場地平衡了表演場地在城市裡的佈局,新市鎮的中下階層居民或會因交通時間和車資而不願到市中心看演出,地區場地的駐場藝團就能彌補他們在接觸表演藝術機會上的劣勢。可是,整個香港藝團與場地分配的佈局並非源自一套經周密規劃的文化政策,而主要是市場自然調節的結果。藝團跟場地合作,通常只是軟件跟硬件的隨意嫁接,而非有機結合,這就造成雙方容易因循舊有合作方式,不敢探索新可能,因而窒礙了藝團的藝術躍升。

而大會堂和文娛中心內的場地主要有兩類:一是傳統的鏡框舞台,二是多用途的文娛廳。鏡框舞台適合演傳統話劇,卻不利於藝團作前衛探索,也約束了觀眾對表演場域的想像力。文娛廳多類似一個黑盒劇場(black box),給藝團作表演空間實驗的條件較多,雖然能容納觀眾數量較少,但往往更受歡迎。(4)


3. 

我在新蒲崗有一個工作室,是跟兩位自由工作(freelance)的劇場朋友合租的,租地方給我們的,是一個中等規模的劇團。劇團在一幢工業大廈租用了一整層作小型劇場和辦公室,騰空的房間則以低於市價租給我們,以補貼劇團營運成本,也惠澤像我這樣的個體戶同行。多年前,新蒲崗是九龍中部一個重要的工業區,工廈林立,隨著香港經濟轉型,輕工業式微,工廈被丢空,漸漸便有不少小商企和文藝工作者進駐租用。香港土地法例中有所謂「土地用途」一條,如你需要改變土地用途,如將工業用地變成商業用地或住宅,便需向政府申請,並必須改建大廈以符合相關建築條例,甚至補地價。但由於執行困難,政府一向放任為之,直至有重大意外發生,才會短暫性地雷厲風行。(5)

如果條例過於不近人情或不切現實,放任不執法或暫緩執法有時也是德政。新蒲崗最近的地鐵站是鑽石山站,但穿行兩地也至少要五至十分鐘,以表演場地來說算是偏僻了,但資源緊絀的中小型藝團卻視這種偏僻為生機。香港藝團不只為爭奪演出場地而奔波,還有排練場地、辧公室、儲存佈景道具的空間等,無一不是尺價。(6)  近十年來,不少藝團進駐新蒲崗工廈,各自組建自營場地,但限於資金,也由於工廈空間設計所限,這些場地多是小型黑盒劇場,頂多能容納一百名觀眾左右,有些更少至二三十人。


可是,這種「小本經營」的演出製作模式反而使藝團有更大自由度,中型藝團可在此作實驗演出,及進行一些讀劇或預演,作為在正規場地上演前的水溫測試。小型藝團及自由藝術工作者雖然連一個這樣的空間也負擔不起,但他們卻能以很便宜的價錢,租用中型藝團的排練室和劇場,以至如我一樣分租工作室或辦公桌,以攤分空間上的巨大成本。

每逢周末,正規表演場經常人頭湧湧,擠滿了趕忙入場、期待看齣好戲的觀眾。新蒲崗工廈沒有類「每逢」,由於社區地方大,藝團分佈零散,也難以維持有固定周期的演出頻率,故往工廈看劇的觀眾便有如打游擊戰。當你從鑽石上地鐵站冒出地面,穿過曾經是古舊村落、現在已成大地盤的地段,轉入趨向淡靜的工廈大街。其時已入黃昏,夜色沉落,上班的人都離開了,平日專做上班族的食肆亦多打烊,而你眼看四周,盡是名字和形狀都差不多的工廈大室,卻找不到一個看來像你一樣都是前來看戲的人。你有些慌亂,連忙掏出手機,先在臉書搜回劇團地址,再用google  map確定位置,你這才放心下來。然後你一邊搜索工廈門牌,一邊自忖:若非發明了網絡,這種工廈劇場的游擊模式,怎能做得如此興旺?

我在大學時代已養成密集看演出的習慣,一個周未可以看兩三齣,一月下來,十齣八齣自然少不了。而事實上香港的表演藝術的而且確是有那麼多,當年今天都一樣,只要你不大計較水平的話。那時我有一個小動作,每逢到最大的幾個表演場地看演出,都會早十五鐘到達,好讓我能騰點時間在單張架上搜索張羅。我尤為心儀尖沙咀文化中心裡的單張架,在一面闊牆前一字排開,架上琳瑯滿目,洛英繽紛,盡是未來三五個月裡香港所有表演藝術演出的宣傳品,直如中藥鋪裡的百子櫃。我逐一細讀每一張單張,心裡也漸漸冒出未來三五個月的觀劇行程來。

但工廈的表演場地卻有限度地消解了表演場地跟市場模式的集中化結構。中小型藝團大量依賴網上宣傳,既省下印刷宣傳品的成本,也更容易接觸到年輕和小眾觀眾。而香港兩大售票網絡:城市電腦售票網(URBTIX)和快達票(HK Ticketing),基本上只為官方認可的正規場地服務,工廈藝團若要售票,就只好轉戰網絡了。而正正由於網絡,中小型劇團及自由藝術工作者才能在擠逼而高價的香港城市空間裡,找到了自己生存方法。

不過,我暫時仍難於把新蒲崗比擬為一個藝術群落(art cluster)。 (7) 工廈場地的氣質是大隱於市的,是踩著綱線過河的,而且在可見將來裡,中小型藝仍需似一種依附性和游擊性的形態,在香港這個藝術資源分配高度失衡的城市裡掙扎求全。今天香港的輕工業幾已消失,新蒲崗工廈群所朝的方向並非文藝化,而是士紳化(gentrification):小商企進駐,租金上昇,然後一些挨靠工業區生存的民生活動亦日漸消失。藝術家的身位,不過是在士紳化全面完成之前,暫時佔用一些沒過度曝光的角落。



4. 

說到城市空間的士紳化,我想起了澳門。從香港到澳門,我們可以乘橫渡珠江口的噴射船,兩地分別都有兩個碼頭作對口,而我多數會選擇從香港上環的港澳碼頭上船,乘至澳門本土的外港碼頭上岸。這是一條很古老的航線。

家母是澳門人,婚後才來港定居,故我每次到澳門,都有種回鄉省親之感。我對這條歸鄉路線的記憶,並不始於碼頭,而是始於地鐵。現在我住九龍東的將軍澳,成年之前則居於港島東區,若要到碼頭乘船,路線上都是由東至西:乘搭港島綫,到達一度是港島綫尾站的上環站。(8)  上環距中環不遠,但上環總予我邊陲之感,近年我到上環的原因大抵離不開兩件事:一是到上環文娛中心看演出,二是過大海回澳門。童年時我到澳門是探親,長大後多是與友人愛侶到澳門吃飲玩樂,及至近年因半公半私,澳門則變成了我的一個「外香港」(off-Hong Kong)觀劇場地。


若澳門人聽我這樣說,或會心有不爽。但據我一位澳門朋友的描述,(9)  澳門的表演場地卻有一種奇特的邊緣形態。澳門唯一正式的公營表演場地,是位於新口岸的澳門文化中心,它啟用於1999年,跟澳門回歸中國的時刻顯然是有預謀地互相重叠的。回歸之前,澳門的表演藝術演出多在一些學校和社區進行,較大型的則會在崗頂劇場、工人康樂館和綜藝二館上演,可惜這些場地的舞台設備相當簡陋,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澳門的表演藝術都在臨時暫用的場地上發生的,朋友戲稱是「借來的空間」。  (10) 反觀澳門文化中心的硬件屬正式表演場地,有綜合劇院和小劇院,像我這樣香港來客一定會覺得,它甚至比香港文化中心更宏偉,更寬敞,更切合作為一個大都市核心表演場地的身份。但我的澳門朋友告訴我,澳門文化中心所在的新口岸本是澳門城區邊緣的荒無地帶,交通配套不好,所謂「中心」,其實也是「邊緣」。而在好一段時間裡,文化中心的節目製作並不進取,多從香港買來二手演藝節目,故時有「澳門文化,香港中心」之譏。(11)


在我看過為數有限的澳門本土演出裡,我不大科學地歸納了一個永恆主題:本土文化生活在賭城璀燦霓虹燈照射不到的暗影下掙扎求存。澳門真正的中心是賭場,而賭場是容不下嚴肅的表演藝術的,故澳門文化中心的「中心性」也似乎疑點重重了。想對此節,我不禁為我這個母鄉而哀傷。但我的澳門朋友告訴我,澳門表演藝術的活力,並不在此,而在於一種「去中心」的狀態。

澳門城區面積不大,街道阡陌交錯,小巷横街特多,建地鐵幾乎不可能,就連巴士和的士也不是所有街道都能穿過,於是摩托車和步行就成為人們穿行城區的主要方法。在這個如蛛網也如迷宮的城市空間裡,澳門的本土劇團早已對公營資助表演藝術的體制不予厚望,紛紛自營演藝空間。有些自營演藝空間的名字是值得我們記下的:「曉角實驗室」、「石頭公社」、「牛房倉庫」、「連勝街no.47藝文空間」、「拍板視覺藝術團」、「自家劇場」、「戲劇農莊黑盒劇場」等等,它們之中,有些設於舊式工業,有些是由歷史建築保育改建,亦有些直接租用舊區商住建築而設立的。它們都有一個共通點:遠離澳門的賭商旅中心,沒有在觀光客的地圖上標示出來。我覺得澳門是陰陽面貌分明的城市,賭城性格跟文藝氣質斷然排斥,觀光客只知澳門圍繞賭場而建,但僻處民間隱巷的藝文空間才是構成澳門表演藝術面貌的主體。

又有一次,我的澳門朋友邀請我到澳門看戲,但不是到任何一個演藝場地看,而是在街頭。我的澳門朋友說,「環境劇場」是澳門表演藝術的重要版圖,自1990年代起,愈來愈多演出在一些非正規場所演出,藝術家也熱忱於發掘在公共空間演出的可能性,像廣場、公園、老建築、以到澳門地標大三巴。這一方面擺脫缺乏正規場地的先天限制,也試圖透過重奪公共空間話語權,以表達澳門人的本土聲音。

及至1999年首辦的「澳門藝穗節」,各式各樣的公共場所都被借用作環境劇場演出,計有社區街道、停車場、菜市場、理髮店、游泳池、跨海大橋、行駛中的巴士車廂、修道院遺址、難民營遺址等等,都搖身一變成了劇場。 (12) 當時就有口號「全城舞台」,而我在我的澳門朋友的清單上,還會加上我曾親身經歷的幼稚園、民居天台、古老大宅和舊式茶樓,總之是你去得到,他們就演得到,「全城舞台」之名,當之無愧。而這些演出,或有因地制宜之成份而未能在藝術水平上發揮致極,卻無疑是對英國戲劇家布魯克(Peter Brook)的著名論斷「空的空間」(empty space)的一次準確演繹:「我可以選取任何一個空的空間,稱作空置的舞台。一個人在別人的注視下走過這個空間,這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了。」


我跟我的澳門朋友有時還會交流對自家城市的藝術空間想像,每次聽說到澳門的演藝空間是如何的「去中心」、如何的「無政府」,我都會不期然想到香港城市的規訓結構。如果說工廈場地總是踩在法例和士紳化的邊界,那麼一些依賴著活化歷史而誕生的藝術空間,則是努力在體制裡開拓出非主流表演場地形態。例如位於石峽尾的「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JCCAC)是將整幢舊式工廠改建而成的藝術空間;位於土瓜灣的「牛棚藝術村」則是改建自一個建於一個世紀前的牛隻中央屠宰中心。

這些藝術空間有幾個特點,一是綜合式,裡面包含了劇場、展覽場地、藝術家工作室等,藝術群落的格局儼然有態;二是保留了原建築的歷史特色,如JCCAC裡的獨特天井結構,牛棚牆上那些鎖牛用的牆圈等;三是由於管理和營運場地的組織包括了政府部門、公營組織和私人藝術組織,空間內部也透路了幾個持份者的滲透和角力,譬如 JCCAC裡早已有餐飲業和精品零售進駐,牛棚卻一直沒有容許商鋪營業。故JCCAC在旅遊觀光上的吸引力較牛棚強,卻又容得下一個頗受中小型藝團歡迎的黑盒劇團,這跟其鄰近石峽尾地鐵站不無關係。

反觀牛棚藝術村,則仍然跟士紳化的發展邏輯擦肩而過,哪怕只是暫時的。土瓜灣不在地鐵沿線, (13) 若你身在處牛棚中央的空地,你會看到鮮有的闊藍天,四周全是不足十層的舊式唐樓,雖然東南一角的天空已被一座巨獸般的豪宅佔領,卻無損牛棚逕向偏鋒多變的藝術氣息。而「前進進戲劇工作坊」——香港最有創造力的劇團之一——在牛棚獨自營運了一個表演場地:前進進牛棚劇場,那是近十多年來很多年輕劇場觀眾的藝術啟蒙地,也是香港極少數自營表演場地的成功例子。   (14) (15)


5.

香港絕大部份的表演藝術活動均受官方或商界資助,由於商界一般資助較有商業效益的項目,我身邊的劇場朋友總是要為忙著申請官方資助而苦惱。香港的官方藝術資助是頗有鮮明的層級結構,首先,小規模的表演藝術項目可向香港藝術發展局申請資助,資助額不高,也屬一次性資助;另香港藝術發展局亦會向一些具一定規模和成績的中小型藝團發放為期一年到三年的恆常資助,好讓藝團能作較長線的計劃。在另一層級上,香港政府的民政事務局會直接資助香港最具規模的九個主要演藝團體,包括香港管弦樂團、香港中樂團、香港小交響樂團、香港舞蹈團、香港芭蕾舞團、城市當代舞蹈團、香港話劇團、中英劇團、進念二十面體,俗稱「九大藝團」,資助不設期限。藝術發展局每年資助項目超過四百個,總資助額只有一億多港元,而「九大藝團」每年卻能獲得超過三億港元的資助,可見十分懸殊。

可是,相較起仍未完全落成的「西九文化區」,則是小巫見大巫了。2008年,香港政府一次過注資216億港元予「西九文化區」,以支付未來二十年興建區內各項設施的基本成本。 (16)  即使除開二十年來說,「西九文化區」營運成本每年已超過十億,是「九十藝團」總和的三倍。我看著這些常令人呆若木雞的數字,心裡所想的倒不是像「香港是否需要一個這樣的『文化區』?」這類抽象的政策問題,而是一個更微觀和生活化的問題:「『西九文化區』如何改變香港觀眾『入場看戲』的習慣?」

「西九文化區」並非位於九龍西部,嚴格來說它只是九龍半島南端的西邊海岸的一片填海地段,總面積約四十公頃。它鄰近九龍地鐵站,跟尖沙咀相距不遠,然而由於此地屬新發展地段,旁邊是西區海底隧道入口,從城市空間連續性的角度看,「西九文化區」並不與九龍半島的中心地區相連,而是僻處一個交通不算十分便利的邊緣地帶上。

現時「西九文化區」仍在第一期工程階段,暫只有一個名為「M+展亭」的永久展覽場地已然落成,計劃中的多個重要表演場地,如各級劇院劇場、音樂廳、戲曲中心和展覽館等,均仍只聞樓梯響。幸好管理當局挖空心思,在這個漫長的大興土木過程裡,試圖「活化」這個仍是地盤的區落地段,除持續舉辦不同講座、工作坊及交流活動外,更搭建了不少臨時表演藝術平台。例如在興建戲曲中心的選址上,搭建臨時的竹製傳統粵式戲棚,並命名為「西九大戲棚」,用作上演粵劇折子戲、播放粵劇電影、舉辦粵劇文化展覽等。另外,文化區內的苗圃公園上亦經常舉辦「自由野」、「自由約」等戶外藝術節,串聯各類型表演藝術工作者參與,亦成一時佳話。

在這個旅程結束之前,我還要分享一個關於「西九文化區」的小故事:某天我獲邀到西九某辦公室建築的天台,欣賞一個希臘悲劇的演出,演出的導和演都很出色,但我最記憶猶新的,倒是我所看到的城市景觀。那時是下午至黃昏的一段時間,那天天氣清朗,明媚的陽光從高天漸落成蛋黃夕陽,昏鳥群飛過天際,我幾乎聽不到平常充斥在香港街道上的人車鼎沸,而只有遠方香港島上那著名的城市輪廓,默默地化作那齣希臘悲劇的活佈景。(17)

我知道這是一個瞬間即逝的表演空間,而弔詭的是,這個表演空間的即時性,卻是源自香港有史以來規劃時間最長、耗資也最鉅大的一個表演藝術場地規劃項目。這個項目壟斷了這個城市未來二十年投放在表演藝術的大部份資源,可以想像的是,當區內的表演場地陸續落成,原來位於維港兩岸的「中心演藝區」將會離開香港的CBD,而轉到西九去,並形成一個前所未有的表演藝術大地景。官方話語會說,這是將香港打造成世界級文化藝術大都會的必要條件,但它又能否惠澤位於金字塔下層的的小型藝團和自由藝術工作者呢?又是否對香港觀眾如何想像表演藝術空間造成任何範式轉移呢?自九鐵站上車,在沿途返回那個沒正式表演場地的將軍澳新市鎮時,我一直沒有把問題甩到腦後。


註釋:


(1) 不過,最後能夠保留尖沙咀鐘樓,還是多得民間對這個深具集體回憶的地標的珍惜。反觀海港對岸的維多利亞城,則被官民全然放棄。其中一段因緣,可參呂大樂:〈當時間還未有變成歷史:維多利亞城的消失與殖民經驗〉,載《那似曾相識的七十年代》(香港:中華書局,2012),頁57 – 76。

(2) 另有兩個例外例子。一是位於葵芳站旁的葵青劇院,按社區結構劃分,這一帶是舊式工業區和民區的混合,但這座於1999年開幕的表演場地絲毫沒有地方色彩,格局上反而更像是北九龍版的文化中心,劇院設計和配套都比文娛中心先進。另一例是位於土瓜灣的高山劇場,殖民時期曾是一個演粵劇為主的半露天劇場,後逐步改建為現代化綜合性場館。高山劇場距離地鐵站很遠,交通不便,然而對上一代香港人來說,卻有著相當微妙的集體記憶。

(3) 潘慧嫻的《地產霸權》是第一本將這個政商勾結的現象傳播大眾輿論的著作,其中的觀點近年亦已成為一般香港人的社會常識。

(4) 但駐場藝團仍有中心和邊緣之分,例如位處中心地帶的香港文化中心和香港大會堂,駐場藝團全屬香港規模最大的「九大藝團」(「九大藝團」是什麼,下面再說。),它們亦可比一般藝團更優先使用這些核心場地。

(5) 例如在2016年6月,牛頭角淘大工業村迷你倉發生四級大火,事後政府即嚴加巡查違規工廈建築。

(6) 香港物業租售,全以「平方尺」為計算單位,故有「尺價」一說。

(7) 另一藝術家進駐工廈的熱點是葵涌。但葵涌面積比新蒲崗大,分佈更零散,更難凝聚成藝術群落。

(8) 現時上環站已不是港島綫尾站。2014年,港島綫西延綫段通車,開闢了西營盤、香港大學和堅尼地城三個新站。

(9) 莫兆忠是澳門劇場工作者,他曾撰寫〈試描澳門劇場演出空間史〉一文,詳細闡釋澳門表演場地的發展史。文章載於《空間:二〇一六澳門劇場研討會文集》,莫兆忠編(澳門:澳門劇場文化學會,2016),頁7 – 14。

(10) 「借來的空間」一說典出英國作家休斯(Richard Hughes)於1976年出版的著作Borrowed Place, Borrowed Time: Hong Kong and Its Many Faces。意思是指香港之成功,並非自身得天獨厚,而是充滿偶然性和外在因素。

(11) 莫兆忠:〈試描澳門劇場演出空間史〉,頁14。

(12) 莫兆忠:〈試描澳門劇場演出空間史〉,頁11 – 12。

(13) 現時正在興建,預計在2019年通車的沙田至中環綫(沙中綫),將會途經土瓜灣,屆時牛棚藝術村旁亦會有一個地鐵站出口。

(14)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營運資源大部份是來自香港藝術發局的資助。

(15) 另有兩個保育例子:位於中環的香港藝穗會屬非牟利團體營運,會址前身是舊牛奶公司倉庫,已超過一百年歷史。現時藝穗會內有三個小型劇場及兩個展覽場地。而位於油麻地果欄旁的油麻地戲院現為康文署管轄場地,建於1930年,是香港現存唯一戰前電影院。1980年代,由於香港電影業轉型,油麻地戲院改為專門播放色情電影。現時已改建為戲曲中心,並由香港八和會館駐場營運。

(16) 但有報導指,最新估計的成本可能高達400至500億元,日後很可能要香港政府追加撥款。

(17) 這演出是香港著名劇場導演鄧樹榮和北京白光劇社合作的《安提戈涅》。 

(原刊於《美育》222期,2018年3月,頁23 - 34。)

Wednesday, December 30, 2015

【論文】經驗的裝置——歐陸新文本及其當代性(2015)

【摘要】

本文以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的「異識性(dissensus)」為理論起點,探討歐陸新文本在當代劇場中的美學與政治意涵。作者指出,新文本並非形式創新,而是透過語言與再現方式的重構,改變觀眾的感知模式,從而重建劇場與當代現實之間的關係。相較於現實主義與前衛劇場,新文本在反映現實之餘,更致力於干預感受方式,形成「劇場/現實」交織的經驗裝置。文章透過分析邱琪兒(Caryl Churchill)、梅焰堡(Marius von Mayenburg)與希梅芬尼(Roland Schimmelpfennig)等劇作家的作品,說明其如何運用陌生化(Verfremdungseffekt)、角色錯置與語言策略,將社會議題轉化為具體的劇場經驗。最終,作者提出「劇場元現實(theatrical meta-reality)」概念,強調劇場作為一種整體美學裝置,能促發觀眾在感知與現實之間的反思與對話,並指出新文本具有面向未來、避免劇場僵化的潛力。

【原載於《躍動的交鋒:閱讀新文本》,甄拔濤 編。香港:前進進戲劇工作坊有限公司;國際演藝評 論家協會(香港分會),2015。頁 104 –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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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December 29, 2015

【論文】擔子兩肩挑:李援華與香港戲劇(2015)【摘要】

【摘要】

本文以李援華的劇作、論述、排練筆記與戲劇實踐為核心,考察他在香港戲劇史中的多重角色。文章指出,李援華不僅是劇作家,更是戲劇教育者、推廣者與承傳者;其創作深受中國話劇傳統、洪深以降的社會問題劇觀念,以及「以戲劇育人」使命感所塑造。作者一方面分析其劇作中鮮明的說理傾向、理想主義與自我解剖式書寫,指出其藝術局限與時代落差;另一方面亦強調他在羅師戲劇組、中國話劇推介、劇場教育及排練方法上的深遠貢獻。透過《曹禺與中國》等案例,文章揭示李援華如何在中國傳統、香港本土化與現代戲劇轉型之間承擔橋樑角色,從而重估其作為香港戲劇先驅的歷史位置。


【原載於《香港戲劇史個案研探 教育魂‧戲劇情:李援華初探》,朱琼愛、陳國慧、張慧妍 編。香 港: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2015。頁 29 –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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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September 14, 2015

書寫香港戲劇史,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書寫香港戲劇史,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我是在文化研究系裡進行香港戲劇史研究的。差不多在第一天,指導教授就已經提醒我,這題目很麻煩。戲劇跟電影文學不同,你已無法找回歷史現場裡的戲劇作品來看,即使有劇本,即使有錄像,也是一種隔。而我亦急不及待告訴她一個更壞的消息:我打算做的是早期香港戲劇史,莫說錄像,就連劇本也沒有。那時我看得出她小心奕奕地壓下她的驚訝和擔心,反而溫柔地拍拍我的膀頭,並報以一個信任的眼神。把故事說好,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你的方法。

都是說故事,所有歷史書寫也不外如此。問題是我不能天馬行空,而必須先返回地上再說。於是我降落在圖書館裡,一直往下挖,往下挖,才發現我們的戲劇檔案功夫做得多樣凋零。多年下來,香港文學、電影和戲曲都有豐碩的檔案庫存,前輩們種下的樹,後人便有涼可乘,那麼跟我同代的香港文化史研究者就可以往深處鑽,往細部挖。但香港戲劇沒有像樣的檔案庫,有的只是一些零碎的個案研究,和一些十分重要但幾被遺忘的史料,垂死躺在大學圖書館的閉架裡,有時我把它們借出來,輕撫它們發黃的身體,孤獨之感直透指間。比如說,我曾找到過一份在1968年舉行的香港戲劇研究會的論文集手抄本,裡面記錄了很多時人對所謂「香港戲劇」的見解;我也看過一個寫於1962年的劇作《陋巷》的劇本手抄本,那是著名劇作家姚克唯一有關香港本土的作品。而當我在搜集有關1934年一個號稱香港首齣話劇,名為《油漆末乾》的演出資料時,赫然在微縮膠卷裡找到一篇劇評,這或許就是香港首齣話劇劇評了吧?

其實我的話說重了。在香港戲劇史研究領域裡,絕非荒漠一片,起碼在史料鈎沉工作上,我們有幾位前輩好漁夫,釣上了幾尾好魚。例如有一本叫《從戲台到講台》的書,整理了淪陷前基本戲劇活動的資料;又例如像張秉權、方梓勳和盧偉力幾位戲劇界前輩,長期流連學院卻總是閒著身子去做香港戲劇史研究,一邊手,他們留下大量珍貴的口述史稿,另一邊手,則寫下不少綜論香港戲劇的文章,為香港戲劇史素描出一幅輪廓來。

但壞就壞我們只有寫綜論的時間,而無治通史的力氣。有次我在大學圖書館的網上系統裡游弋,竟給我發現原來有不少內地學者對香港戲劇感興趣,也寫過不少文章。只是,細讀這些文章,竟發覺它們大多劣拙不堪,作者多只靠引用香港出版的戲劇史料和著作,隨意拼貼一下,就洋洋灑灑千言萬語, 論述創欠奉。而有部份有心有力的學者,他們既肯花心機爬梳史料,亦勇於演繹史觀,寫成磚頭形的專書。可是,這類學者受民族主義意識羈絆也特別嚴重,常不加檢驗不作推論就假定:香港戲劇是中國戲劇不可分割的一支,兩者骨肉相連,血濃於水。

我讀到這些掛著「香港話劇史」大名的磚頭書,想到的倒不是政治上的本土主義和分離意識,而是即使沒有「中國」之名,僅用上「話劇」一詞,其歷史陰霾就已經夠巨大了。十多年前,張秉權曾發表過一篇名叫〈請拋棄「話」劇〉的文章,文中指出「話劇」之說本是中國戲劇現代性的時代產物,但其中以「話」為主的性質卻反過來窒礙中國戲劇的發展。我想,「話劇」的霸道之處不只在「話」,更包含了整個中國社會現實主義戲劇傳統中的種種戲劇觀念,它將現代戲劇的多元性和顛覆性抹平,淤塞人們的戲劇想像。今天我在香港親歷戲劇的花放,這個關於「戲劇『話』不『話』」的問題,老早就過時得不堪設想了,誰想到在這場香港戲劇史的話語權力暗戰裡,竟又給內地學者偷渡陰平。

指導教授的提醒再次向我突襲:這題目很麻煩。困難是我不只要還原史實,更要還原戲劇實踐中的現場感和時代感,否則我所做的就只是靜態檔案,而非動態書寫。不久前,我參與了一個以「李援華」為個案的研究項目,成果是一本剛出爐的小書。李援華編導俱勤,作品極多,流傳下卻以劇本為主,對於其導演功夫,其人其心,除了他所寫的隻言片語,就只能旁敲側擊地從劇評和別人口述中略窺一二。劇人畢竟不同於文人,未必個個都會寫文章,我慶幸李援華擅於以文字自揭,若對於其他不留文字的劇人,那就只有跟時間賽跑,儘早做好口述史了。

可是個人終究無法涵蓋整片時代精神,如果我們很布迪厄(Bourdieuian)地設想,相信戲劇史所要書寫的是一個被稱為「戲劇圈」的權力場,而非一堆互不相干的演出、人物和劇團;又如果我們很傅柯(Foucauldian)地設想,相信所謂「戲劇圈」不過是戲劇話語掌握者發明出來的說法,現實中的戲劇實踐應該是由各種微觀社會權力實踐所交織而成的綜合結果,那麼,我所要秉燭夜讀的,就不只是劇本、場刊和劇評,而是要將釣鈎伸延到戲劇的域外,直達整個社會不同範疇打撈史料,以俱閱讀,直至我將雙眼前景弄成漆黑一片為止。

大言不漸了。而實情是我被這不漸大言折騰了幾年,可幸雙眼完好無缺,博士論文卻不幸未見雛形。果然,書寫香港戲劇史,確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原刊於《Artism 藝評》2015年9月號)

 


Tuesday, April 14, 2015

民間劇場最後總能反敗為勝

 1.

「民間劇場最後總能反敗為勝。」靈巧悄皮的布魯克(Peter Brook)偏愛環頭巷尾的雜聲和怪味,有兩年他跟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演員輕裝行腳,遠赴非洲尋找劇場的真諦,他們走的卻不是野獸橫行的黑森林,而是非洲住民的村鎮市集。布魯克覺得非洲人普遍比歐洲人都懂劇場,這是因為在虛構與現實之間徘徊本就深深植根在非洲人的生活傳統中,他們可以在赤熱沙滾的市集廣場上隨便鋪上一張地氈, 一人霍然站起來,踏上地氈,其他人則一直注視著他,劇場就這樣誕生了。在這個著名的「空的空間」裡,踏上地氈的這位非洲演員可能正要演一場關於盛宴的戲,市集上的人紛紛依著演員表演,想象出一碟碟珍饈佳餚,一張張滿桌高朋。但這群非洲人可能正是衣不蔽體,苦著嘴巴空著肚子,受著饑荒煎熬多時。布魯克說,這就是劇場的二重性:觀眾可以同時把虛構跟現實兩個互相矛盾的世界都視作理所當然。

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劇院,很容易會令人渾忘現實世界的苦厄,因為它誤將虛構當成現實。所以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才要把觀眾間離開來,讓觀眾在看見誤當成現實的虛構(戲劇)之外,也看見覆蓋在布幕之下差點被遺忘的現實(觀眾自己)。布萊希特的方法是,用戲劇創造出一個世界,再用同一齣戲去批評這個世界。在這「批評」的動作裡,觀眾出現了。例如那位一心要發戰爭財的大膽媽媽,本來要靠支持戰爭來保護自己,最終落得家破人亡。布萊希特沒有讓她覺悟,他認為劇作家沒有義務寫一個團圓或者誨道的結局,而是應該把批評的任務留給觀眾。如果觀眾因緣際會,自會接受這項任務。

後世認為,布萊希特對劇場二重性的發揮是不夠徹底的。布魯克便覺得,布萊希特對戲劇幻覺的揭露太過火了,他總是要觀眾當懷疑論者,拒絕相信劇裡的世界觀,於是二重性倒塌了,觀眾被逼迫、被驅趕而返回現實世界。至於布萊希特的另一個偉大詮釋者波瓦(Augusto Boal),則嫌他驅趕觀眾不力。布萊希特沒撤走觀眾席,讓觀眾可以安靜地坐著,在腦海裡完成批評的動作;波瓦乾脆搗毁觀眾席,誘使觀眾直接行動,參與角色扮演和討論。從布魯克、布萊希特到波瓦這條美學光譜上,劇場的二重性正向著揭穿幻影(並重見現實)的方向傾斜。

什麼是觀眾?在光譜另一邊那個叫「現實主義戲劇」的端點上,觀眾是缺席的。意思是說,現實主義戲劇只是一面反映現實的鏡子,但鏡子本身卻沒有被反映在鏡中映像裡,觀眾沒法以任何形式在舞台上成像,他們永遠躲在暗黑無光的觀眾席上,觀看著一齣關於劇場外現實世界的戲。這齣戲由於嚴格奉行現實主義,它反映的是觀眾的現實生活,小至百無聊賴的日常生活,大至波瀾壯闊的戰爭革命,而偏偏沒有描述他們當下的生活——當一群觀眾。他們被劇場想象成一群有血有肉的民眾,但在這堆血肉裡,竟沒有包括「觀眾」這個身份。

布萊希特的一路,就是要揭穿這種現實主義戲劇的民眾想象,去建立另一種「關於觀眾的民眾想象」。「觀眾」是一種民眾身份,在成為「觀眾」之前,一個人必須具備某種特定的社會身份,進入劇場之後,這個人才會成為觀眾。透過劇場,他獲得了反思自身身份的意識,包括他是「觀眾」,以及他所屬的某特定社會身份。於是,「觀眾—社會身份」這一雙重性民眾想象,便構成了劇場想象民眾的獨特方式。左翼的布萊希特,跟基進的波瓦,都格外關心階級意識問題,他們想象民眾,自然而然就把階級看成是最基本的共同體單位。於是布式民眾是「觀眾—無產階級」,波式民眾則是「觀眾—被壓迫者」。至於跨文化的布魯克,他大概會如此想象:「觀眾—非洲人」比「觀眾—歐洲人」有更敏銳的劇場觸覺。

當我們接受這樣一種對關於「觀眾」的民眾想象時,其實就是接受一種由劇場(而不是現實主義戲劇)所製造出來的更大幻象。例如當你看著那位一心發戰爭財的女人時,你大概會隱約明白,這位劇作家就是要你抱著無產階級意識去批判戲裡的角色。但在現實裡,你可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反動中產,正在那間金碧輝煌的大劇院裡享用著美好的周末晚上。於是在劇場的二重性之上,還有一套架構更為複雜的「元二重性」(meta-duality):你會接受用一種由劇作者建議的戲劇想象(如例布萊希特的「敘事體劇場」(Episches Theater))去看一齣戲(如例《大膽媽媽》),但你同時又分明知道,這種戲劇想象是虛假的,或只能描述現實經驗的一小部份(如例你並不相信社會主義)。

因此,劇場跟民眾是互相想象的,劇場想象民眾,而民眾則透過「成為觀眾」去想象自己。


2.

我生於1970年代末的香港。歷史未必會很清晰地記載著那幾個年頭,在我仍在襁褓的時候,火紅歲月剛過,九七問題亦未浮面,日子是在政治平靜而經濟起飛的氛圍中悄悄過去了。我後來才知道,香港劇場原來已因著某些原因,抓住了這幾年不放,任何書寫香港劇場史的人都不會忽視兩個年份:1977年,跟1982年。前者是香港話劇團成立的年份,後者則是進念‧二十面體。但我卻牢記著另一個幾被遺忘的年份:1981年,香港民眾劇社成立的一年。

三個劇團,三種藝術取態。但我始終認定,三者的根本差異,是它們想象民眾的方式。常見的說法是,香港話劇團代表了香港劇場走向專業化,而進念則是前衛劇場著陸香港的表徵,它們都說明了香港劇場卡進了正確的路軌上,分別只是看著不同的方向:就在1970年代跟1980年代的交界這一點上,進念看著的是未來的世紀末,而香港話劇團則是回望著1960年代。

進念的前衛,在於它要培訓出一群全新的精英觀眾,他們打破了既有的劇場想象,創造反戲劇的劇場形式,發明新的提問方法。但進念從沒有主動去想象民眾(觀眾),他們只是冷冷地將議題拋給觀眾,任觀眾自行去驚愕,咀嚼然後反芻這份驚愕感。這種做法對觀眾的要求是很高的,而實情是在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之後,才有好一部份觀眾的劇場感受力追得上進念的前衛形式。但自此之後,進念開始落伍了。

香港話劇團跟進念彷彿是互為鏡子,在進念式前衛的映照下,香港話劇團(以及好一批在同期出現的劇團)張顯出捍衛傳統戲劇形式的姿態。我們常常以「話劇」來命名這種戲劇形態,但其實它不只是一種表演形態,更是一種想象民眾的方式。「話劇」之名是由中國戲劇家洪深在1920年代提出的,在漫長的傳播歷史裡,此詞背負的已不單單是「以話為劇」的表演方式,更是一種被概括為「現實主義」但實際上是「社群主義」的戲劇觀。以話劇作為政治工具,以啟蒙民智,鼓動民族情懷,是中國戲劇現代化的基本主題。在殖民地香港,民族主義受到殖民者壓抑,約化成一種抽象的社教思維,影響所及,1960至70年代的戲劇工作者總是喜歡談戲劇的教育性,他們要寫實的戲,角色、故事情節以至表演方法都要貼近現實,於是「以話為劇」久成主流,史氏演技被趨之若鶩。但這種戲劇觀也是一種對世界和民眾的想象,跟西方「自然主義」不同,「話劇」的動作不是解剖,而是展現;它不是要還原現實細部的肌理,而是要把現實的可見大處在舞台上呈現一次。

我懷疑這種戲劇呈現,或許曾經跟香港電影中「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意識形態共同構成那個時代的香港人集體想象。 「話劇」作為一種戲劇呈現形態的封閉性,主宰了我們想象劇場的模式三十多年,從香港話劇團以劇壇龍頭的姿態在1977年誕生以來,直至今天依然是龍頭,我們彷彿錯過了藉劇場的(元)二重性去把關於「我們」(香港人)的想象複雜化和問題化。「話劇」壓抑了「觀眾」從黑暗的觀眾席中辨認自己的欲望,在我整個成長過程裡,心願誠服地接受了由電影和電視這些流行文化所創造出來的「香港人」想象,而「話劇」則在這場以流行文化為主帥的集體想象運動中的,僅僅擔當了一個偽裝成電影電視的共謀者,而不是一個進擊的批判者。

所以我才特別珍惜,當我發現早期民眾劇社這段歷史時的時空錯亂感。民眾劇社活躍於1980年代,他們的主要成員如莫昭如、傅炳榮、阮志雄等都是走過1970年代火紅歲月的人,至今他們的名字仍以一種不張揚的方式在文化小眾圈子裡反覆傳頌。當年他們的街頭,就恍如布魯克的非洲村鎮市集一樣,是最理想的劇場,他們演過一齣叫《一九八四/一九九七》(1981)的戲,又演過一齣叫《香港一九九七(又名:香港人,你們怕什麼?)》(1984)的戲,劇名的迅猛幾乎已定調了他們的視界:他們不留在1980年代,而是把希望押到未來去。

如果「話劇」跟「前衛」是那個時代的香港戲劇光芒,那麼民眾劇社則是逆光而行,我們只看到黑影的輪廓。他們幾乎是放棄藝術臻善,而是直接把政治、政治和政治鋪排到戲裡。那些戲,人物故事不重要,感觀形態不重要,他們只是老老實實地呈現出一個世界/香港想象:一個在各種意識形態(民族主義、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制約下的殖民地社會,不折不扣是布萊希特和波瓦的思路。當然,相對於布萊希特,他們氣質上更接近波瓦,他們總是要求街頭的觀眾參與,希望觀眾有討論有反省,在他們的想象下,劇場就存在於被意識形態壓抑的民眾當中,他們試圖把劇場,以及想象民眾的權力,通通交還給民眾。

我不記得在哪裡聽過這樣的一個說法了:在眾多藝術形式之中,最難被政治收編的,正是劇場。因此在任何一場革命裡,劇場永遠是火力最猛的美學武器。這難道不是應驗了布魯克的那句話嗎:「民間劇場最後總能反敗為勝。」劇場本質上是民眾的,我甚至不無美學偏見地誠心相信:愈傾向現實主義,就是愈遠離觀眾。只有當觀眾介入,劇場才不是一個在表演者身上已固定下來的「作品」,而是一部任各式各樣的民眾想象互相討伐爭鋒的機器。如此,共同體才在劇場裡得被解構——這才是我最渴望看到的一齣戲。


Saturday, March 14, 2015

新文本‧表演性‧貝克特

在一篇1965年的導演札記上,我讀到這樣一條:「不要因為Martin Esslin寫了一本《荒謬戲劇》我就得把《果陀》和荒謬戲劇連起來,那未免太naïve。」滿有藝術自信的斷言,語出去年逝世的著名電影編劇邱剛健。據說他是華文界中首個搬演《等待果陀》的人,當年演出如何,不得而知,但他竟敢破除理論權威的習見,用自己的方式解讀新潮之物,足見後生可畏。

英國戲劇大師彼德‧布魯克(Peter Brook)告誡我們,當形式成了風格,風格便僵死了。將《等待果陀》甚至是整個貝克特(Samuel Beckett)從「荒誕劇」的人工分類框架中拯救出來,正是要避免「貝克特」僵死成一種風格,這樣我們才能從他身上掘出更多寶藏。等待到今時今日,大家似乎已習慣將果陀奉上殿堂,而不當它是前衛了,例如年初香港「進劇場」演出的《等待果陀》,就予人一種很「經典」的感覺。

《等待果陀》仍殘留著不少「戲劇」(drama) 痕跡, 場景明確,角色具體,情節清晰,反而晚期貝克特寫過不少短劇,今天讀來,仍叫人抓狂不已。例如《無言劇I/II》(Acte sans Paroles I/II)只有一連串的動機不明的行動;《非我》(Not I)裡的一張嘴巴說個不停;還有《呼吸》(Breath)裡空放垃圾一堆,以及三十五秒的聲音燈光變化。這些短劇甚至連「荒誕劇」都稱不上,而是一段段劇場本質的切片, 節奏、意象,還有可感而難言的劇場狀態,通通被貝克特解構掉。

我愈來愈覺得,貝克特的大師地位,並不在於他寫得出像《等待果陀》這種直指人類存在本質的哲理劇,而是他敢用一兩頁紙的劇本,將千年下來都仍未有人觸及的戲劇問題抽絲剝繭。有說當代的「後戲劇劇場」(postdramatic theatre)發展大勢濫觴於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但其實,貝克特的一筆也不容小覷。今天,現在愈來愈多注重身體訓練的劇場導演,都會拿貝克特的短劇作為表演方法的訓練文本。先不說遠的,就拿香港的鄧樹榮為例,他曾在2013年的《熱血軀體》形體訓練展演中,便用《無言劇II》來示範演員如何透過形體節奏的改變,創造不同的戲劇情境。

另一個較遠的例子,則是當代表演訓練大師薩睿立(Phillip Zarrilli)。最近台灣翻譯了薩睿立的經典著作《身心合一》(Psychophysical Acting),書中就提到他曾策劃過一個名為「貝克特計劃」的訓練及演出個案。薩睿立認為,經常有人把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方法視為一種以排戲方法,其實是很大的誤解。事實上,史氏更強調演員的自我修養,而不是機械的表演技巧,演員首先應該是一個「人」,演員進行表演訓練,並非只為演出,更是為了提升駕馭身體和意識的能力。薩睿立以「身心合一」(psycho-physical)來概括由史氏體系衍發出來的當代表演訓練精髓,他指出,「身體」和「意識」不是兩種可以截然分開的東西,當演員進入表演狀態,身心之間便應互相感知、互相共嗚而終至合一。要達到這一點,就絕不能單靠純以演出為目標的排練來完成,而必須透過「先於表演」的長期修練, 逐漸提昇演員對身心合一的敏感度,準備迎進任何形式的戲劇文本。從阿陶(Antonin Artaud)、葛羅托斯基(Jerzy Grotowski)、芭芭(Eugenio Barba)乃至鄧樹榮,走的盡皆是這一條路。

至於為何是貝克特呢?薩睿立認為,「身心合一」乃是要演員以有意識的呼吸來調節身心,使身心達至蓄勢待發的衝動狀態。他借用了印度卡拉里帕亞特武術中的述語「全身盡化成眼」,以描述這種「靜立而非靜止」的狀態,而貝克特短劇中的「反戲劇」設定並未抑制演員的創造力,反而為演員架設了一個讓身心敞開的平台,正好適用於作為訓練的中介文本。例如在《無言劇I/II》裡,一連串的動作背後並沒有潛藏著任何戲劇動機,演員要做的不是以「情緒記憶」這類方法來填充角色,而是讓自己處身無知的狀態裡,對劇場上的情景作出直接反應。

當年貝克特高瞻遠矚的實驗,時至今日已大規模地在當代劇作家筆下發酵。在不少被稱為「新文本」的當代劇場文本裡,我們可以發現不少這類將角色「非人物化」的設定,除了典型的「敘事體」(即以角色外的敘事者角度來敘述戲劇情節)外,更有「非人格化」的設計。這些「非人格化」的「角色」,可以是一張嘴,一把聲音,一個概念,一種情緒,一堆意象,諸如此類。演員不能單靠臨摹現實來捕捉「角色」,反而須借助身心合一這類方法來捕捉某種特殊的「表演狀態」,進而再現(而不是摹仿)這類非人格化角色。

我肯定這並非巧合,而是當代戲劇發展的匯流結果: 除了貝克特之外,薩睿立居然也借用了莎拉‧肯恩(Sarah Kane)的《4.48精神崩潰》(4.48 Psychosis)和馬丁‧昆普(Martin Crimp) 的《幹掉她》(Attempts on Her Life,「香港話劇團」版本譯為《安‧非她命》)為另外個二訓練展演個案。這兩位英國新文本悍將皆擅於塑造非人格化的戲劇主體,例如《4.48精神崩潰》裡呈現了一個碎裂自我中的多重面向;《幹掉她》則借各式各樣他者論述,折射出一個無法確定的缺席主體。兩劇跟不少新文本一樣, 透過劇場敘事策略再現出某種特殊的當代存在狀態,這與傳統戲劇文本中以角色、對白和情節來呈現戲劇主體的方法大相逕庭。換言之,新文本中的「角色」形構必須在文本內容和形式的相互辯證之間開展,再連繫到演員的身心互動之上,若演員一味鑽營如何塑造人格化的「角色」,將文本中的戲劇主體演得太有實感,太似「真人」,反而會破壞文本的潛能。

我曾聽過一個說法:香港劇場演員大都奔放有餘,卻沉穩不足。我不知道這跟史氏體系的盛行有沒有關係,但從演出角度看來,我們仍需要開發更多表演方法的可能性,以支援劇場文本的多變發展。事實上, 香港演員演新文本,往往需要大費周章去擺脫對「角色塑造」的慣性,因而影響演出效果。以下兩個例子,我已不只舉過一次:「香港話劇團」的《安‧非她命》,跟「風車草」與「進劇場」的《 Crave狂情》(即肯恩的《渴求》(Crave))。主演兩劇的都是一群水平很高的專業演員,但偏偏因為他們太能「演」,對成為「角色」太過自覺,灌注感情也太盛了,結果將文本中曖昧不定的戲劇主體狀態消解了。 而「奔放有餘,沉穩不足」的評語,似乎正道出了問題癥結所在:當演員戳力要注滿角色血肉,戲劇能量放出去了,卻收不回來,亦守不住薩睿立所講,那種「靜立而非靜止」的蓄勢待發之態。

戲劇觀念的更新,會催生新的表演方法。我估計在貝克特寫那張嘴的時候,他大概也沒考慮到演員可以怎樣演吧?一切便留給導演和演員去探究好了。而新文本劇作者敢於把文本寫得激進詭變,導演和演員也得敢於接招,盡情想象劇場表演的可能性,而不是因循僵化的舊形式。我覺得,邱剛健的札記跟布魯克的告誡一樣,都是穿透時代的神喻:我們被告知,劇場一旦停下來,就會馬上死去。

幸好,劇場是一個停不下來的永動體。人即使靜立,劇場也不會靜止。

20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