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2, 2015

出走是為了回來 ——我為何要創作《(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

 「如果我是編劇,我會如何處理? 」

一個寫作的人要計算自己寫過多少字,原因只有兩個:要把寫過的文字出版,或者以海量的字數掩飾文字質素的平庸。我是寫劇評的,卻從沒認真統計過寫過多少字。這些文字太脆弱,太易失效了,每次我不情願地重讀到這些文字,心裡都總有一驚:怎麼我曾經用心寫的這些字,竟是如此沒神沒氣,如此缺乏抓住真實的力度?因此當我每次萌起出版的念頭時,我都會把欲望壓下去:除了字數,我的劇評還有什麼結集的意義呢?這些文字有自足的價值嗎?能展露我的內心嗎?有給讀者丁點雋永的啟迪嗎?好像都沒有。於是,我心虛了:書寫了劇場這麼多年,竟沒留下一點自覺可以的文字。

我很挑剔,總要求在劇場裡發現新觀點、新感受,預計沒新東西的,我通常不會入場。有時,一齣能帶給我新觀點、新感受的戲,不一定就是好戲,我也保持著寫劇評的火氣,對其口誅筆伐,可是我從來不會寫:「如果我是編劇/導演,我就會如何如何處理。」那不合我的批評風格。然而我卻知道,我愈壓抑著不去說這一句話,我的創作欲望便愈躁動不安。

多年來我寫壞了一隻評論手,動輒批評、分析、立論、總結,但世界紛雜,現實混沌,書寫評論有時會窒礙了我,把思維困在安全網裡,我需要思維的自由,想象的解放,這是書寫劇評無論如何也給不到我的。

於是我開始寫。要寫一個有新觀點、新感受的劇場文本。

被靈感突襲總是爽快的。「中國式魔幻」,一個我要寫成劇本的意象。這意象不新鮮,這些年來我們不正正是活在這種氛圍之中嗎?但是我又想,魔幻在現實中國不只不缺,更多得叫我們的神經麻痺,我們已習以為常,甚至不再有魔幻之感。那時我又讀了很多當代中國小說,莫言的,余華的,閻連科的,彷彿所有人都在寫中國式魔幻這回事。面對著這龐大的現實,余華想介入,閻連科要追擊,莫言則保持著一個安全的描述距離,可是相對於我們每天瀏覽到的現實,他們的魔幻之筆竟又是乏善足陳。

永遠不要跟現實比魔幻。於是我筆鋒一轉,打消了把中國式的魔幻現實改編成劇場的念頭,並決定改寫這樣一件事:現實比魔幻更魔幻,我們早就知道了,但之後呢?於是,我為劇本改了一個或許有礙票房的彆扭劇名:《(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


「寫劇本跟寫評論有什麼不同?」

在劇本一稿圍讀之後,馮程程問了我這個問題。那時我跟她說了很多想法, 都不記得了,反而對她的問題仍然記憶猶新。

現實生活中我們會遇到很多種文字,每種文字都有自己的質地。評論是一種媒體文字,它的功能是傳遞訊息,這些訊息可以是一個事實,一套觀點,或者一種立場。要清楚傳遞訊息,文字質地就必須簡潔直白,不迂迴,不曖昧。但現在我們讀得最多的卻不是傳統的媒體文字,而是網絡文字,一種人性泛濫的情緒宣泄,不矯飾,不猶疑,卻極端得總是殤人。對我來說,這兩種文字都很日常,卻很枯燥, 經常制宰著我們的思考,窒息我們的創造力。

有時我會考察詩的文字。從文字質地上看,詩是反日常的,即使是遣詞和選題都日常,詩要寫得好,還得突破日常語言的框限。因此詩的文字質地是純淨的, 詩堅拒現實污染,抵抗日常語言的乏味,它會在適當時候介入現實,但是我總覺得,在絕大部份時間裡,詩的文字只能保持著靜態而低調的沉默,它有種令人不安的潔癖,有時我甚至不無遺憾地相信,詩是另一個思維的安全網。

近年我跟朋友研習歐洲劇場新文本,才發覺戲劇文字的盛載量比我曾經以為的都大得多。我本來以為,只有在長篇小說的篇幅和密度裡,巴赫金(Mikhail Bakhtin)所說的眾聲喧嘩(heteroglossia)才可得到豐沛的體現,但原來只要調好劇場語言的濃度,劇場也可以。文學敘事是線性的,在同一時間,我們只能讀一個字,任何意義都只可依著時間流動的方向累積。而劇場卻是總體藝術,它可以在一刻之間製造出眾聲喧嘩,而新文本的發現,卻令我相信劇場文本正是各種劇場聲音的黏合劑。劇場文本的文字質地是混雜的,是共在的,它兼融各種文字質地,也可從不同文字的較勁中釋出更多意義。

在劇中我寫了五個故事,五種聲音同時在劇場的瞬間裡喧嘩。我故意把用五種不同的文字策略去寫,五種迥異質地互相滲透撞擊,複調式的迴響繞揚處處。如果說,所謂蒙太奇就是將兩個看似沒有關係的東西放在一起,然後釋出第三種意義,那麼我所希望的,是將這五個無關的故事並置在劇場的共時空間裡,像蝴蝶拍翼,掀出一道複雜的旋風。而眾生,或者說是我們這個魔幻時代的情態,就以這樣的形式顯現。

就這樣,我算是初步回答了馮程程的問題:我要用寫劇本來洗掉語言慣性,這樣,我才可以從評論式思考中釋放出來。


「萬一觀眾不接受怎辦?」

離開評論者的安全網需要莫大的勇氣,而劇團願意把我的劇本製作成演出,與其說是對我信任,倒不如說他們也甘願冒險。初稿的時候,我設計了一個頗為複雜的敘事結構,但圍讀時我卻發現朋友的眉頭都皺得很緊,我馬上便意識,敘事結構這回事,不能一廂情願。既然劇場是即時的藝術,感受的藝術,任何無法馬上吸引觀眾的敘事方式,哪怕背後有著多麼深刻的意義,都理應被歸類為失敗。朋友似乎都明白我這敘事結構的深意,但陳炳釗卻問了我一個電擊一般的問題:「萬一觀眾不接受怎辦?」

是啊,那怎辦好呢?

我不斷雕啄結構,卻拿不準節奏,一種能牽著觀眾情緒走的戲劇節奏。我拜服像戈爾德思(Bernard-Marie Koltès)或洛兒(Dea Loher)這些當代歐陸劇作家的深沉思辯,因此我會設想,一個角色除了可以是一個角色之外,還可以是一個思考意識,一個概念再現,或一種立場宣示。我在劇中寫了一段絕食者的意識流,也寫了一場反抗與保守之間的辯論,還有一個忘記歷史的人的囈語。可是當這類理應在文學裡才有最好表現的文字質地被放入劇場時,我們還需要一點將之劇場化的靈光。而我作為一個第一次寫劇本的新手,顯然還未培養好這種敏感度。


「你對『本土』有何看法?」

因此陳炳釗建議找一位動態的導演,以調和文本的靜態,拆解文本中的結構。最後我們找上了高俊耀。高俊耀是旅居台灣的馬來西亞劇場導演,此前我不認識他,只是看過他執導的一個澳門本土劇作,但印象深刻。我相信他是一位頗有拆局能力的導演,而在開排初期,他眼明手快,有膽色,寬容度大,他有條不紊地解構了我的文本,勾引出潛藏在文本內很多饒有味道的可能性。

高俊耀一直表現出巨大熱情去對認識我和我的文本,更問了我很多關於香港的事情,但都離不開一個核心問題:我對「本土」有何看法?我無法簡單回答。實情是,我也不打算在劇本裡「回答」什麼,我只是打算「呈現」。我跟他說,我本來是寫中國的,但三易其稿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原來更想寫生活在「中國」這個「他者」之下的自己。我不願意把劇本寫得太現實,太過指向某一特定時空,我希望抽高思考層次,對於「廣場」、「坦克」、「黃色雨傘」之類的太有現實指向的「敏感詞」,我尤為小心翼翼,以免這些強勢的意象消弭了觀眾的想象空間。

他點了點頭,一切心領神會。

公演在即,很多東西已不在我掌握之中。我信任導演和演員,他們都是我的解夢師,能把我沒寫出來的都演出來。於是我漸漸走遠,這就好像我不願走近現實一樣。「思考需要距離」,但「距離不是置身事外的藉口」,這是劇本中的兩句對白,在某一個旁觀排練的時刻,我終於知道該如何回答馮程程的問題了:創作是為了從現實中出走,而出走,卻是為了回來。


(按:《(而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式魔幻》於2015年1月9至11日在香港「前進進牛棚劇場」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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