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ugust 14, 2019

試著問:為什麼不寫劇評了? ——我的劇評培訓經驗

 每逢主持劇評工作坊,我都會問學員:為什麼寫劇評?答案不難想象,不外是對劇場有興趣、有發表慾、或想增進鑑賞能力之類。這樣答法,對學員來說自有自我梳理作用,卻無助我了解劇評生態現況。於是我換個方法,試著問:為什麼不寫劇評,而改寫別的東西?答案卻頗有發現。有的學員說,劇評發表機會少;有的說,作品難懂所以難寫;另有答法更刺中核心:劇評沒人看,寧可寫影評或時事評論。其實這些答案不令我驚訝,寫劇評多年,我也常寫別的評論,對哪些文能賣、哪些不能,自有相當內行的觀察。因此,主持這些劇評工作坊,我總有種教銜接課程之感:學員學會了評論書寫技巧之後,就會轉戰其他的評論領域,而不寫劇評了。

生態問題,環環緊扣,不能一言敝之,我只能說說我的經驗。我主持的劇評工作坊大多以興趣班形式進行:入讀門檻低,課節少,功課沒壓力。學員通常需要看兩至三齣戲,然後由我帶領討論,再各自回家寫文章,最後學員會收到我對文章的點評,整件事就算是完成了。若資源許可,主辦機構會安排若干次專題講座,請創作人跟學員談談創作心得。乍一看,這類安排尚算全面:有戲看,有討論,有寫作,也能了解創作過程,一個劇評寫作的過程,大抵如此。

但問題關鍵並不在於課程設計,而在於人——學員到底是抱什麼心態來參加?而培訓者(即我)又是怎樣看待「劇評(人)培訓」這一回事?多年前我也參加過劇評工作坊,形式大同小異,但真正令我當上一個寫劇評的人的,卻是長期的動態實踐:長時間大量地看戲、密集地發表文章、持續關注劇場生態。有六七年,或甚是達十年時間,我都在這種忙碌和投入中度過,直至我自忖已經對「劇評」這一回事有著一份隨心而發的自信,才漸漸減慢步伐。回顧這段「我如何當上一個劇評人」的日子之後,我隨即便問自己:學員有「成為劇評人」的志向嗎?而我又有把學員培訓成「劇評人」的條件嗎?

為了回答這兩個問題,我開始調節主持工作坊的方式。我不再堅持要學員對作品作盡可能透徹的分析,而是多花時間跟他們討論「劇評書寫」究竟是什麼。以下所談的,就是我幾年下來的經驗。

首先應從文字基本功談起。所謂劇評,其實是一種議論文寫作。體制教育一向有教寫議論文,像破題、立論、駁論、論證陳述、論據引用、總結等,本來不是難事,可現實是,能寫出一篇論證清晰、結構完整的劇評的人,絕非多數。我總是告誡學員,個人感想不是不能寫,但劇評始終是議論性文體,你必須說服讀者,你的「個人感想」是可以作為判斷作品藝術水平的標準,那麼你就不能單單抒發個人感想,而必須把「感想」轉化成美學判斷。這一點,也是我在劇評工作坊的討論環節中經常追問同學的。

但這轉化並不是說要做,便做到。有一段時間,我疑惑學員為何無法達到我的要求,總是受困於他們的感受裡。漸漸地,我發現劇評(或甚是廣義的藝術評論)與一般議論文的最大分別,是後者是純說理性的,而前者則涉及大量非理性的情感/美感判斷。所謂「個人感想」,只是這類判斷的初階狀態,要進一步,就得處理評論者的藝術修養問題。一個素人觀眾講感想,通常是很個人的,故不易轉他為具體的評論觀點;但一個資深觀眾、專業劇評人或經驗創作者,在陳述自身感想時,通常已包含了他對戲劇這門藝術的整體看法,即所謂「戲劇觀」。每一個人的戲劇觀都有品味或立場上的差異,但若一個評論者的戲劇觀愈完整,他的「感想」就愈有理路可以依循。而藝術年資淺的學員卻通常未曾建立起自己的戲劇觀,文章寫來,自然流於感性和空泛了。

我曾多次向不同主辦機構進言,理想的劇評訓練,第一步應該是戲劇史和戲劇理論教育。我們大可以想像一個一年制劇評證書課證,或甚至是一個四年制的學位,那麼我們就可以該學員先浸泡在藝術修養,再培訓出他們的評鑑之手。當然實踐起來,肯定是困難重重。而像我這種一個所謂「資深」的劇評人,我的戲劇修養全是來自我近二十年毫無章法亂碰亂試的觀劇、書寫和創作經驗,但對於一個僅視參加劇評工作坊為興趣班的文青來說,這種沉浸式學習過程根本是無法傳授的。

我們到底應該要求一個參加劇評工作坊的學員,能夠達到怎樣的評論水平?我們的圈子又有什麼誘因,吸引他們在「劇評」這個志業上繼續付出呢?每次當我看見一些寫得不錯的前學員,開始在別的評論和書寫範疇裡發展、甚至略有小成,我除了替他們高興外,心裡還不免嘀咕:他們不寫劇評了吧?然後我又埋首準備下一場劇評工作坊,迎接下一批「寫得不錯」的學員。

2019.8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