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買了一張劇場演出的門票,並依著門票指示到達演出場地。你赫然發現,所謂「演出場地」根本不是什麼劇院,而是一個古跡,一間學校、醫院、博物館,或甚至只是一個舊社區。你找不到正式的舞台,連觀眾席也沒有,當「演出」開始,你發現表演者就在你與其他觀眾之間,表演者跟觀眾之間的界線消失了,你就好像跟表演者一起、共同生活一個現實社會空間(而不是劇院或舞台)裡。
上述所講的劇場演出方式,其實並不新鮮。過去我們常常以「環境劇場」、「特定場域劇場」及「偶發藝術」來命名這些演出,近年則更多用「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或譯「體驗劇場」)這一說法。這種劇場形式的美學精神,是挑戰「表演者跟觀眾之間壁壘分明」這一劇場習見。傳統上,戲劇表演是在舞台上進行,而觀眾則坐在舞台以外的觀眾席上,安靜而被動地「觀看」演出。直至二十世紀初,德國戲劇大師布萊希特提出「間離效果」理論,主張觀眾不應再沉默地觀看演出、任由表演者灌輸思想和情感、觀眾只能被動地接受,而是應該主動、積極地介入演出。
不過在布萊希特的實踐裡,主要聚焦於觀眾應當質疑劇情的真實性,進而思考劇情背後的現實世界。但直至二十世紀中後期,劇場藝術家才紛紛在空間上著墨,以打破舞台與觀眾席之間的隔閡。例如將演出搬到本來不是用作劇場演出的場所進行,像學校、歷史古跡等(特定場域劇場);或將演出搬到社區和街上,表演者跟觀眾沒有被限定在一個固定空間裡,而是隨演出發展而遊走移動(環境劇場);或是不規定演出時間,突發地對街上向途人作即時表演(偶發藝術)。及至二十一世紀,這類演出已發展得相當成熟,而「沉浸式劇場」則可以說是集各家於大成。
至於何謂「沉浸式劇場」,我們可以循三方面說明:
第一,打破觀眾跟表演者間的壁壘。演出多不會放在「劇院」這類規範性強的表演空間裡,而會改用類似環境劇場或特定場域劇場的方式,在街道和特定建築內進行,例如在舊社區的街道上散步,或在歷史古跡中進行演出。觀眾一般需要身體力行地在空間裡移動,並按創作者預先設置好的指示,選擇自己的路徑,在街道上散步,或在進出建築內部的不同房空間。
第二,讓觀眾置身於作品的故事情節之中。一些演出會沿用傳統劇院,但讓觀眾有權選擇情節發展,例如,觀眾可用預先設置好的投票按鈕,投票決定角色下一步應怎樣做。或者讓觀眾直接參與其中,演員會在台上直接跟觀眾對話,要求觀眾對演出作出即時回應,或甚至 會邀請觀眾上台,要求觀眾參與演出等。
第三,利用演出改變表演空間原有的社會定義,以揭示與該空間相關的社會結構。不少演出會把演出空間的社會功能(例在「醫院」演出一個關於疫情的故事)或歷史意涵(如在某歷史人物故居重現該歷史人物所身處的歷史時空),一併放進演出的故事裡,令觀眾有置身於該社會或歷史場景之中的感覺。
當然,今天的沉浸式劇場作品多不拘泥於上述某種形式,而是因應主題和內容需要,在空間運用、觀眾參與和敘事選擇等面向,作出大刀闊斧的創作。
不過,沉浸式劇場最有力量的部份,不是其形式表達,而是它對觀眾感官的挑釁。演出中,觀眾已不能再隱身於黑暗沉默的觀眾席裡,他們必須開放自己的身體和感官,體驗劇場空間裡所發生的一切。觀眾要即時回應表演者、以手(如按鈕)和腳(如散步)參與演出,同時觀眾亦不能只是用眼睛觀看、用耳朵聆聽,更要用整個身體去「體驗」劇場內的「氛圍」。當布萊希特以間離效果引發觀眾的批判思維,當代沉浸式劇場的「體驗」則是全方位地刺激觀眾身心,如視覺、聽覺、觸覺、乃至個人的感覺統合、情緒、情感和想像力等。劇場欣賞不再單純是「情感上代入劇中角色」或「理性地思考作品主題」,而是要求觀眾對劇場「氛圍」有全面性的身心和感官體驗。
為了達成這種體驗,愈來愈多劇場創作者會在作品中引入各種資訊科技。他們會利用手機、全球定位技術、社交平台、以及「擴增實境」技術來進行演出。例如利用觀眾手機收發訊息功能進行投票,以改變劇情發展;利用聲音導航系統,讓創作者指示戴著耳機的觀眾在街頭進行「社區定向」,並進行一系列的活動;而在疫症期間,更有劇團積極探索如何利用社交平台裝作演出,例如以串流直播演出,或將留言版開放給觀眾,讓其成為演出一部份等;更有創作者借助VR投影眼罩、自行研發的手機程式等技術,再配合社區實景現場,以製造「擴增實境」的體驗式劇場空間。
近年,香港劇場界受這股世界劇場潮流所影響,紛紛進行各式各樣的沉浸式劇場創作。香港社會對本土歷史和本土文化日漸重視,尤其是一些在主流歷史論述以及的「小歷史」,像地方史、口述史、個人史等,皆成為了劇場創作者積極探索的題目,不少演出會利用「紀綠劇場」的手法,結合到特定場域劇場的空間運用上,歷史古跡如藝穗會、大館,或舊社區如新蒲崗、土瓜灣、大角咀等,皆曾上演過不少沉浸式劇場演出。另外,很多中小型劇團由於資源不足,皆嘗試開發如社區、工廈等空間作為演出場地,一方面減低租場成本,另一方面也可以跟社區組織合作,以爭取更多演出資源。
沉浸式劇場是當代劇場大勢,也是對「何謂劇場」這一千年命題的巨大挑戰。我們當然不會認為,以劇院及舞台為主導的傳統舞台形式將會消失,但沉浸式劇場的出現,跟布萊希特的劇場理論、以及流動資訊科技的發展一樣,確實是令我們預視到一個更多元的劇場世界。沉浸式劇場更新我們對劇場的看法,也開拓了未來劇場更豐沛的可能性。
202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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